坤寧宮的日子，像一碗煎得濃稠的藥，苦澀瀰漫，卻偶爾能嘗到一絲回甘。
沐寒依舊每日來「借光」批閱奏摺。硃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成了坤寧宮新的背景音。內殿的溫晚，依舊沉默，多數時候閉目養神，或翻閱那幾本快被翻爛的醫書。
只是，有些東西在悄然改變。
比如，沐寒案頭那盞茶，總會適時地換成溫補安神的藥茶，溫度恰到好處。比如，內殿偶爾傳來壓抑的輕咳時，外間的硃筆聲會停頓一瞬，沐寒的眉心會無意識蹙緊。再比如，沐清辭若在內殿玩鬧聲稍大，沐寒雖不言語，目光卻會淡淡掃過去，小傢伙立刻就像被捏住後頸的貓，乖乖安靜下來。
這日，林太醫請脈後，面色比往日更凝重幾分，斟酌著對沐寒稟報：「陛下，娘娘脈象沉細無力，氣血雙虧之症並未改善。龍胎雖暫穩，然母體孱弱，長此以往，恐……恐生產時力有未逮啊。」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老臣斗膽，娘娘此症，非獨藥石可醫，更需……心境開闊，徐徐圖之。」
沐寒的心直直沉下去。他揮退太醫，獨自在內殿門外站了許久，目光透過珠簾，落在榻上那個單薄得仿佛一觸即碎的身影上。力有未逮……他不敢細想這四個字背後的含義。
晚膳時分，宮人照例送來清淡的膳食。溫晚只略動了幾筷，便搖頭示意撤下。沐寒看著幾乎未動的飯菜，眉頭擰成了結。他忽然起身，走到外間，對福安低聲吩咐了幾句。
福安面露難色，但還是領命而去。約莫一炷香後，他端來一個小巧的食盅，揭開蓋子，一股濃郁苦澀的藥味瞬間瀰漫開來。
沐寒接過食盅，親自端到內殿，放在溫晚榻邊的小几上。盅里是濃得發黑的藥汁，一看就知極苦。
「林太醫新擬的方子，說是……補氣血最好。」沐寒的聲音有些乾澀，目光卻執拗地看著她，「朕嘗過了，是苦，但……你得喝。」
溫晚抬起眼，靜靜地看著那盅藥，又看向沐寒。他眼底有未散的焦慮，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桃花坳，那短暫的日子裡，她染了風寒不肯喝藥，他也是這樣，板著臉，自己先嘗一口，然後硬逼著她喝下。
記憶的碎片像針一樣刺了她一下。她垂下眼睫，沒有拒絕，伸手端起了藥盅。藥汁入口，苦澀瞬間席捲了味蕾，讓她胃裡一陣翻湧，她強忍著，一小口一小口，極其緩慢地將那盅苦藥喝得一滴不剩。
放下藥盅時，她的臉色更白了幾分，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沐寒幾乎是立刻將一直攥在掌心的小顆蜜漬金桔遞到她面前，動作快得有些慌亂：「吃這個，壓一壓。」
溫晚看著那顆晶瑩剔透的蜜餞，一時沒有動。
沐寒的手僵在半空，氣氛一時有些凝滯。他看著她蒼白的臉和緊抿的唇，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心疼湧上心頭。他忘了他們之間具體的故事，卻忘不了這種看著她受苦時，揪心般的難受。
他剛要收回手，溫晚極輕地嘆了口氣，伸出手，碰到他的，指尖溫熱，接過那塊蜜餞，放入了口中。極致的甜瞬間化開，沖淡了舌尖的苦澀，卻讓心口的某個地方，泛起更複雜的酸澀。
沐寒耳根一熱：「朕……朕去批摺子。」
他轉身走向外間，背影竟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逃至外間，對著奏摺，半晌未能落筆。他耳邊似乎迴響著林太醫的話——「心境開闊」。如何開闊？他連如何讓她展顏都做不到，想到方才觸碰的指尖，心底又泛上一絲希望。
這時，沐清辭抱著自己的小枕頭，躡手躡腳地溜進來，蹭到沐寒身邊，小聲說：「父皇，娘親喝完藥，是不是就不苦了？」
沐寒低頭看著兒子天真擔憂的小臉，心中一動，放柔了聲音：「藥是苦的，但喝了身體才能好。」
「就像清辭不愛吃青菜，但吃了才能長高高一樣，對不對？」沐清辭舉一反三。
沐寒被兒子的比喻逗得嘴角微揚，揉了揉他的腦袋：「對。」
「那……父皇你多陪陪娘親，娘親是不是也會好得快一點？」沐清辭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滿是期待，「以前娘親不舒服，父皇吹一吹就好了！」
童言無忌，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沐寒心上。吹一吹……那樣親昵自然的舉動，對他而言，卻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他看著內殿方向，目光複雜。
最終，他放下硃筆，對沐清辭道：「去告訴你娘親，就說……朕今日摺子不多，晚些……再走。」
沐清辭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像只快樂的小鳥飛進了內殿。
當晚，沐寒果真待到宮門落鑰前才起身。他離開時，內殿的燈還亮著，溫晚似乎已經睡下。他站在珠簾外，靜靜地看了片刻，才轉身離去。
他不知道，在他轉身後，內殿榻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望著窗外清冷的月光，一夜無眠。
黃連極苦，蜜糖極甜。而有些關係，就像先苦後甜的藥，滋味難言，卻或許……是唯一的良方。
只是這劑藥，見效太慢，而時間，似乎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