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下來……讓人瞧見……」溫晚無力地掙了掙。
「別動。」沐寒將她摟得更緊,大步流星地朝坤寧宮方向走去,臉色沉得嚇人,「福安,傳林太醫!快!」
他將溫晚抱回坤寧宮內殿,小心翼翼放在榻上。她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眉頭緊蹙,手無意識地按在小腹上。
林太醫幾乎是一路小跑而來,診脈後長舒一口氣:「陛下莫急,娘娘是久坐勞神、氣血不濟,牽動了舊日傷痛,並無大礙。臣這就為娘娘行針緩解,再服一劑安神止痛的湯藥,靜臥半日即可。」
沐寒這才稍稍放心,但看著溫晚痛苦的模樣,心中悔恨交加:「是朕不好,不該讓你去……」
「不關陛下的事。」溫晚閉著眼,聲音微弱,「是臣妾自己……不爭氣。」
這話聽在沐寒耳中,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難受。他握住她冰涼的手,貼在臉頰,聲音低啞:「晚晚,別這麼說。是朕虧欠你太多。」
施針過後,疼痛漸緩,湯藥也起了安神作用,溫晚沉沉睡去。沐寒就坐在腳踏上,守著她,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暗。殿內沒有點燈,一片昏朦。
睡夢中的溫晚似乎很不安穩,睫毛顫動,無意識地呢喃著什麼。沐寒俯身去聽,只聽到模糊的「孩子……別走……沐寒……」
最後兩個字,像帶著鉤子,狠狠扯痛了他的心。她在夢中,依然不安,依然在呼喚他,無論是怨,是念。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低聲地,一遍遍地,在她耳邊重複:「我在,晚晚,我在這裡。再也不走了。我們的孩子很好,戀戀很好,清辭也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睡夢中的人似乎聽到了,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安穩。
沐寒就著窗外透進的最後一點天光,凝視她的睡顏,心中是一片飽脹的酸澀與堅定。
這場滿月宴,像一次淬鍊。她勉強支撐的疲憊,她獨自擋回的暗箭,都讓他更清楚地看到她的堅韌與不易,也更痛恨自己曾經的缺席和傷害。
前路或許仍有風雨,但至少,他們已重新站在了一起。他不會再讓任何人、任何事,成為傷害她的利器。
他要做的,是成為她最堅實的鎧甲,最安心的歸處。
夜色完全籠罩下來,坤寧宮內一片靜謐。只有他低沉的、近乎誓言的呢喃,和著她平穩的呼吸,交織成這個春夜裡,最溫柔也最沉重的旋律。
暮秋的日頭短,才過申時,天色便染了層昏昏的橘。
坤寧宮殿前那幾叢晚菊倒開得潑天爛漫,金盞疊著銀台,在漸緊的秋風裡顫巍巍地舒捲,清冽香氣混著殿內經年不散的藥味,絲絲縷縷從窗隙漫進來,竟糅成一種奇異的、教人莫名心定的氣息。
自打滿月宴後,沐寒那「學著做個尋常夫君」的勁頭,便從認藥材、讀醫書,一路蔓延到了庖廚之地。
起因是林太醫一句無心的絮叨:
「娘娘此番是氣血兩虧的症候,尋常參茸猛藥,反怕虛不受補。
若能用些平和珍物,譬如上好的花膠、瑤柱,配陳年陳皮、寧夏頭茬枸杞,佐以精赤肉或老鴿,拿紫砂傢伙隔水文火,咕嘟嘟燉上三個時辰,燉得膠質全融進湯里,那精華才潤物細無聲,最是滋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沐寒那執慣了硃筆、批慣了軍國奏章的手,在袖中默默攥緊了。
於是,一個看著風和日麗的午後,御膳房迎來了開國以來最兵荒馬亂的一日——當今聖上,繃著那張俊美得驚心卻也冷得嚇人的臉,袖子挽到小臂,駕臨了。
「朕要學燉藥膳。」沐寒言簡意賅,目光掃過面前一排腿肚子轉筋、官帽歪斜的御廚,「燉一道,用花膠和瑤柱的。」
御膳房總管福全差點當場給這位祖宗跪了。
上次這位爺心血來潮熬粥,就險些點了半個膳房,這回竟要動價比黃金的深海百花膠和貢品瑤柱?而且聽這意思是打算常駐了?!
他眼前已然浮現出自個兒九族在奈何橋邊排長隊的光景。
「陛、陛下,」總管聲音發飄,「這等金貴物件,火候分寸極難拿捏,錯一絲就糟蹋了。不如讓奴才們精心燉好了呈予娘娘……」
沐寒只淡淡瞥來一眼。福全嗓子眼裡剩下的話,頓時碎得拼都拼不起來。
「朕要學。」語氣是不容置喙的沉靜,「你們當中,誰最擅長?」
被戰戰兢兢推出來的,仍是那位姓周的老御廚,此刻面如金紙,顫巍巍指著旁邊一盞清水中泡著的、厚實晶瑩的花膠,以及一小碟玉柱似的瑤柱,開始了視死如歸的講解:
「回陛下,這花膠需山泉水泡足三日,每日換水,直至軟彈無硬芯。瑤柱也得用花雕與清水慢慢浸發……」
一個時辰後,周御廚繼續道。
「眼下這盅,正用五年新會陳皮、寧夏枸杞、精赤肉,同發好的花膠瑤柱一道,以紫砂鼎隔水文火慢燉,已一個時辰,尚需至少兩個時辰,方得湯色清亮、膠質醇厚、精華盡出……」
「就學這個。」沐寒一錘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