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個時辰,御膳房靜得只剩銀刀碰觸砧板的細微聲響,以及周御廚強作鎮定的、發抖的指導聲。
「陛、陛下,這發好的花膠,需以純銀刀斜切寸段……」周御廚遞上自己切得薄厚均勻、瑩潤透明的示範。
沐寒接過那柄輕巧的銀刀。握慣了天子劍的手,對著滑膩顫動的花膠,下刀時竟帶了幾分如臨大敵的凝滯。切出來的段,大小不一,邊緣還略帶毛糙。
周御廚看得心頭一抽,仿佛那刀割在自個兒肉上,還得擠著笑找補:「陛、陛下初次上手,能成段已是不易……」
好不易將各色食材依序放入紫砂燉盅,注入頂湯,沐寒盯著那需隔水密封的盅子,又問:「火候幾何?」
「回陛下,需桑柴文火,隔水慢燉十個時辰以上,保持水沸而湯不沸,方得清澈醇厚……」周御廚擦著汗,心裡只求這位祖宗別再追問桑柴的品種樹齡。
沐寒頷首,竟徑直拖了把杌子過來,在蒸鍋不遠處坐下,拿起本奏摺,一邊批閱,一邊不時抬眼看向鍋中蒸騰的、帶著鮮香的水汽。那側影專注得仿佛在守一爐金丹。
福安在一旁急得搓手,小聲勸:「陛下,這兒潮濕熱氣重,仔細龍體。不如先回宮,奴才在這兒替您盯著……」
「不必。」沐寒頭也未抬。
時辰慢得熬人。
期間有臣工來稟事,便被引到御膳房隔壁的小茶房。
沐寒一邊聽著,耳朵卻還支棱著外頭的動靜。
來稟事的大臣瞧見這陣仗,回話聲都透著虛,不知陛下是何時修來的雅興,偏要在燉著價比千金的御膳旁裁決天下。
好容易燉足了時辰,沐寒親自上前,用厚布墊著,小心翼翼將燉盅取出。
揭蓋的剎那,一股融合了海味清甜、肉脂醇厚與陳皮甘香的馥鬱氣息瀰漫開來,湯色是澄澈的淡金。
他舀起一匙清湯,吹了吹,送入口中。
眉頭隨即蹙起。似乎……陳皮氣奪了花膠的鮮?瑤柱的咸香也未全然化開?
「周御廚,」他聲線沉了沉,「你嘗。」
周御廚膽戰心驚地嘗了一口,心下暗叫不好,面上卻只能斟酌道:「陛下初次料理,火候滋味稍有參差,亦是常情。娘娘鳳體敏感,或更喜滋味純粹。陛下這份……陳皮的甘香稍顯,或可減一分。瑤柱浸發時辰若再長半刻,其味更能化入湯中。」
沐寒沉默地盯著那盅金黃半晌,對福安道:「這盅撤了。將周御廚燉的那盅,給皇后送去。」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莫提朕來過。」
「是。」福安忙應下,心裡卻道,我的陛下喲,這般動靜,皇后娘娘那般剔透心思,能不知麼?
果然,當那盅「標準」的花膠瑤柱燉赤肉送至溫晚面前時,她只瞧了一眼那湯色,鼻尖輕嗅,便問:「御膳房今日換了燉品?這湯……用料似乎格外不同。」
送湯的小太監手一抖,托盤上的瓷盅輕輕一響。
溫晚未再多言,只靜靜將那盅湯徐徐飲盡。
晚些時候,沐清辭下學回來,蹭到母親身邊,小鼻子動了動,忽地神秘兮兮壓低聲音:
「娘親,我回來時瞧見父皇從御膳房那邊出來,身上……好像沾著一股子,很貴、很貴的煙火氣!」
溫晚翻動書頁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暮色徹底四合時,坤寧宮的宮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勉強驅散幾分深秋的寒意。
那盅被沐寒判定「陳皮稍奪其味、瑤柱未完全化開」的花膠瑤柱燉赤肉,最終並未呈到溫晚面前,而是賞給了御膳房裡今日飽受驚嚇的眾人分食。
自然,無人敢說半分不佳,只紛紛讚頌「天家恩典,滋味醇厚」。
沐寒回到宣政殿,對著孤燈又翻閱了半宿醫書和林太醫留下的膳食調理方子。
他並非質疑花膠瑤柱的功效——林太醫推薦此物,看重的是其平和潤補、滋養氣血精元之力,正對晚晚產後虛虧之症。
方向是對的,只是他初次操刀,火候與調味未盡其妙,自覺拿不出手。
更重要的是,他看著她將那盅「標準品」徐徐飲盡時,雖面色沉靜,但眉宇間那絲揮之不去的倦意,以及偶爾壓抑的、低低的咳嗽聲,像細針般扎在他心頭,久久盤桓不去。
翌日,林太醫來請脈時,沐寒便問得更細了些:「皇后咳症似未痊癒,除了既定的湯藥與那花膠瑤柱湯徐徐補養外,可還有別的食補方子,能更直接地潤肺止咳?要溫和的,不與她調養身子的根本方子衝突。」
林太醫捻須沉吟,頓時明白了陛下的心思。
這是嫌一道湯不夠,還想再多盡份心,且特別記掛著娘娘咳痰不適的症狀。
他恭敬答道:「陛下體貼入微。若論潤肺養陰、化痰止咳,冰糖燉雪蛤確是上佳之選。雪蛤性平味甘,能養陰潤肺,補腎益精,其力清潤平和,正合娘娘當前體質,可作日常潤養之輔。且其口感清甜柔滑,娘娘或能更開懷些。」
沐寒眼中微光一動,點了點頭。
於是,第二日,御膳房的「劫難」便從處理價比千金的「海味雙珍」,換成了擺弄需極耐心和技巧的「林間精靈」——雪蛤。
周御廚聽聞陛下又要親自動手,險些背過氣去。
雪蛤泡發費時費力,冰糖比例微妙,火候差一分便是腥氣撲鼻。可陛下有令,誰敢不從?
沐寒卻似渾然不覺御廚心中的哀嚎,只挽起袖子,從泡發雪蛤開始學起。
看著那乾癟皺巴、毫不起眼的小東西在清水中漸漸舒展,變得晶瑩飽滿,他竟覺得這過程頗有幾分意趣。燉煮時依舊親自盯著沙漏,寸步不離。
成盅出鍋,他先嘗了一小勺。嗯,甜度似乎適中,雪蛤嫩滑。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親自將那盅小小的燉品放入食盒。
「陛下,可要奴才送去?」福安躬身問道。
「朕自己去。」沐寒提起食盒,腳步竟比往日輕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