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記脂粉鋪。"
十三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清河鎮正下著今年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沈辭躺在床上,聽著屋頂被雨砸得啪啪響。
顧明軒之前幫忙修過的屋頂很結實,一滴都沒漏。
但她睡不著。
肚子太大了。怎麼翻身都不舒服。
"團團,你安分點。"她摸了摸肚子,"娘知道你地方不夠了——再忍一個月就好。"
肚子裡沒動靜。
倒是窗外又炸了一道驚雷。
"轟——"
整間屋子跟著抖了一下。
沈辭剛要翻個身——
腹部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像有一隻手從裡面狠狠擰了一把。
她的動作一僵。
呼吸卡在了嗓子眼。
"嘶——"
沈辭本能地蜷起身子,一隻手死死按在小腹上。
等了一息。兩息。
疼過去了。
她鬆了口氣,以為是假性宮縮——老大夫說過,後期偶爾會有。
但第三息——
疼痛捲土重來。
比剛才猛十倍。
沈辭的手指攥緊了被單,指節咯咯作響。
"蘇娘子?"隔壁傳來青禾迷糊的聲音,"您還沒睡?"
"青禾。"沈辭努力把聲音穩住,"過來。"
"怎麼了?"
"快過來。"
青禾聽出了不對勁。
腳步聲噼里啪啦地響起來。
門被推開。
青禾端著油燈跑進來。
燈光照到沈辭臉上——滿頭大汗,臉色慘白。
"蘇娘子!"青禾嚇得燈差點掉了,"您怎麼了?臉這麼白——"
"肚子疼。"沈辭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涼,"不是一般的疼。"
"什、什麼意思?"
"團團要來了。"
青禾的腦子轟了一聲。
"不、不是還有一個多月嗎?老大夫說——"
"孩子不按大夫說的來。"沈辭咬緊了後槽牙,又一波疼襲來,她的身體弓了起來,悶哼一聲。
"天吶——您別嚇我——"
"我沒嚇你。"沈辭喘著氣說,"聽我說——去請張婆子。"
"張婆子?穩婆?可外面下暴雨——"
"就是下刀子也得去!"沈辭的聲音突然凌厲起來。
青禾嚇了一跳。
隨即瘋了一樣往外沖。
"等等!"沈辭叫住她。
青禾回頭,滿臉淚水。
"柜子第二層有參片。拿兩片放我枕邊。"
青禾一聽"參片",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蘇娘子——"
"別哭。去拿。然後去請張婆子。"
青禾咬著嘴唇,跑到柜子前翻出參片,顫著手放在枕邊。
"我去了!您撐住!半個時辰——半個時辰我就回來!"
"路上小心。"
"知道了——"
青禾抓起蓑衣裹在身上,拎著油燈衝出了門。
暴雨聲轟然湧入。
門被風甩上。
屋裡安靜了。
安靜了一息。
然後——又是一波劇痛。
沈辭蜷在床上,兩隻手死死抱著肚子。
牙齒咬在嘴唇上。
鐵鏽味。
疼。
太疼了。
像有人拿鈍刀在腹腔里攪。
"團團……"她的聲音碎得像被雨打爛的紙,"等等張婆子……再等等……"
沒有回應。
只有一波接一波的劇痛。
像潮水。退了又來。來了又退。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兇猛。
沈辭不知道自己忍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鐘。
也可能是一輩子。
汗濕了整個後背。
床單被攥出了褶皺。
她的意識開始飄。
——前世。
火。
柴房的火。
她站在火里,什麼都不覺得了。
不疼。不恨。不怕。
只是累。
累得想閉上眼睛。
"不行。"
沈辭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指甲嵌進肉里。
痛覺把她從回憶里拽了出來。
"這一次不一樣。"她盯著天花板,喘得像溺水的人,"這一次——你要活。我也要活。"
她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靠上床頭。
找了個半坐的姿勢。
這個姿勢比躺著好受一些。
但也好不到哪兒去。
她伸手摸到枕邊的參片,掰了一小塊含在嘴裡。
苦。極苦。
但那股苦味像一根針,把她渙散的精神又扎了回來。
"團團。"她低著頭,雙手捧住肚子,"你聽娘說。"
又一陣痛。她咬緊了牙關。
"前世——你沒能來到這個世界。"
疼。忍住。
"是娘沒能保住你。"
再疼。再忍。
"這一世——"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被子上。
"娘絕不會再失去你。"
窗外的雷聲漸漸遠了。
雨還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蘇娘子——蘇娘子!張婆子來了!"
青禾的聲音帶著哭腔,從暴雨里穿過來。
沈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眼淚又涌了上來。
門被推開。
青禾渾身濕透了,蓑衣歪在肩上,頭髮貼著臉。
她身後跟著一個裹著蓑衣的矮胖老婦人——張婆子。
張婆子一進屋就奔著床來。
她甩掉蓑衣,兩手在熱水盆里搓了搓,利索地掀開被子。
"蘇娘子,我看看。"
她的手貼在沈辭的腹部,按了兩下。
又按了兩下。
然後——她的表情變了。
"張婆子?"沈辭看著她的臉,心猛地往下沉。
"怎麼了?"青禾也湊了過來,"是不是——"
張婆子抬起頭。眼神凝重。
"蘇娘子,別怕。我跟你說實話。"
"說。"
"孩子的腳在下面。"
青禾的臉刷地白了。
"腳、腳在下面?那是不是——"
"臀位。"張婆子的聲音沉了下來,"這種胎位——不容易生。"
青禾的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沈辭卻出乎意料地平靜。
她看著張婆子的眼睛。
"能正過來嗎?"
"我試試。"
"那就試。"
張婆子點了點頭。
她挽起袖子,深吸了一口氣。
"蘇娘子——會很疼。你忍著。"
"嗯。"
張婆子的手覆上了沈辭的腹部。
開始推。
第一下——
沈辭的身體猛地彈起來。一聲悶哼卡在喉嚨里。
青禾跪在床邊,死死握著她的手。
"蘇娘子——蘇娘子您咬住這個——"她把一塊棉布塞到沈辭嘴邊。
沈辭一口咬住。
張婆子又推了一下。
"啊——"一聲被布堵住的嘶喊。
汗珠從沈辭額頭上成串地滾下來。
"再來。"張婆子的聲音穩得像一塊鐵,"再忍一下。"
沈辭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
眼前發黑。
她死死攥著青禾的手——指甲掐出了血印。
"轉了。"張婆子的聲音忽然變了,"正過來了——但沒完全到位。"
沈辭咬著布條,滿臉淚水,看著張婆子。
張婆子看著她的眼神。
"準備好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