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好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
張婆子說完這句話,轉身對青禾說——
"丫頭,熱水燒了多少?"
"一、一大鍋——"
"不夠。再燒一鍋。乾淨的棉布全拿來,越多越好。剪刀拿來燙一遍。"
"好——"
"還有——燈全點亮。我得看清楚。"
青禾手忙腳亂地跑出去。
屋裡只剩沈辭和張婆子。
沈辭咬著布條,渾身顫抖。疼痛一波接一波,間隔越來越短。
張婆子再次把手貼上去,仔細地摸了摸。
"胎位正了七八成。勉強能生。但——"
她頓了一下。
"蘇娘子,我醜話說在前頭。臀位生產,孩子的腿先出來,頭最後出來。如果頭卡住了——時間拖久了,大人孩子都危險。"
沈辭吐掉嘴裡的布條。
"張婆子。"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萬一——真到了那一步——"
"別說喪氣話。"
"不是喪氣話。"沈辭看著她,"萬一只能保一個——保孩子。"
張婆子的臉一下子沉了。
"你說什麼胡話?"
"我說保孩子。"沈辭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這孩子來一趟不容易。前世他沒能來——這一世他必須活著。"
張婆子盯著她看了三息。
"前世?你發燒燒糊塗了?"
"沒糊塗。"
"那聽好了。"張婆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粗糙的手掌帶著力量,"我接生三十年,從來沒有'只保一個'的說法。兩個都保。你聽明白了沒有?"
沈辭的眼淚又涌了上來。
"兩個都保?"
"兩個都保。"張婆子鬆開她的手,"但你得配合我。我說使勁就使勁,說停就停。你能做到嗎?"
"能。"
"好。那就開始。"
青禾端著熱水跑進來。棉布、剪刀、繩子——全擺在了床邊的小桌上。
燈點了四盞。屋裡亮得像白天。
張婆子洗淨了手,蹲到了產位上。
"蘇娘子——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疼。"沈辭喘著氣,"一直疼——沒停過。"
"間隔多久?"
"幾十息就來一次。"
"快了。"張婆子點頭,"孩子很急。你等一下——宮口開得差不多了我再讓你用力。"
等待是最難熬的。
一波一波的劇痛像潮水拍岸。
每一次都把沈辭打得渾身發顫。
她攥著床單,咬著布條,額頭青筋暴起。
青禾跪在床邊,一手握著沈辭的手,一手拿著濕布給她擦汗。
"蘇娘子——蘇娘子您再忍一下——"
沈辭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來了。"張婆子忽然說。
沈辭一愣。
"宮口開全了。蘇娘子——現在開始使勁。聽我口令——吸氣——憋住——用力!"
沈辭深吸一口氣。
憋住。
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下使——
"啊——"一聲被布條堵住的嘶喊從嗓子裡擠出來。
"好!出來一點了!"張婆子的聲音變了,"再來——吸氣——用力!"
又一次。
沈辭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像蟲子一樣鼓起來。
"對——對的!再來一次!"
"我——"沈辭喘得像斷了的風箱,"我沒力氣了——"
"不行!不能停!"張婆子厲聲說,"孩子出了一半了——你現在停了他會缺氣——使勁!"
青禾把參片往沈辭嘴裡塞了一片。
"蘇娘子——含著!含著再使勁!"
參片的苦味在口腔里炸開。
一股熱氣從胃裡衝上來。
沈辭的眼前還是一片黑。但那股熱氣像一雙手,把她從深淵裡往上拽了一把。
"吸氣——"
她吸了。
"用力——"
她用了。
"啊——"
她喊了出來。這一次沒有布條。嗓子喊得像撕裂了一樣。
"好!好!"張婆子的聲音急促了起來,"腿出來了——腰出來了——蘇娘子再來一次!最後一次!頭就出來了!"
最後一次。
沈辭看著頭頂的橫樑。
燈光刺眼。
她的意識在疼痛里搖搖欲墜。
裴行的臉忽然閃過。
他站在火外面。
伸出手。
什麼都沒抓到。
"你當初沒能留住我——"
她在心裡說。
"但我能留住他。"
"啊——!!"
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弓了起來。
然後——
"轟——"
一道閃電划過天空,照亮了整間屋子。
同一瞬間——
"出來了——出來了!"張婆子大喊。
一團溫熱的、濕滑的東西從她身體裡脫出。
沈辭的身體猛地一松。
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癱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流滿了整張臉。
然後——
安靜。
可怕的安靜。
為什麼沒有聲音?
沈辭的心猛地揪了起來。
"團團——"她掙扎著抬起頭,"他怎麼——他怎麼不哭——"
青禾也慌了。
"張婆子——孩子怎麼不哭——"
張婆子沒有回答。
她把嬰兒倒提起來。
一隻手托著,另一隻手在小屁股上——
"啪!"
輕輕一拍。
又一拍。
"啪!"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所有人的心跳。
一息。
兩息。
三——
"哇——"
一聲響亮的、嘹亮的啼哭,炸開在風雨之夜。
尖銳。清脆。
像一把小刀,把黑暗劈開了一條縫。
沈辭的眼淚奪眶而出。
止不住。
完全止不住。
青禾跪在地上,手捂著嘴,整個人哭得渾身發抖。
張婆子抱著那團皺巴巴的小東西,老淚縱橫。
"生了!蘇娘子——生了!"
"是男孩還是——"
"是個公子!"張婆子的聲音都在抖,"母子平安!"
沈辭仰面躺在床上。
眼淚流進了鬢角。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叫。
天要亮了。
張婆子利索地剪了臍帶,用溫水把嬰兒擦乾淨,裹上棉布包被。
然後把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紅通通的小東西——放到了沈辭胸前。
沈辭伸出手。
她的手還在抖。
但她穩穩地接住了他。
小嬰兒閉著眼,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嘴巴一張一合的,發出細小的哼唧聲。
沈辭把他貼在自己胸口。
心跳聲——咚、咚、咚——傳過去。
小東西安靜了。
不哭了。
沈辭低頭。
嘴唇貼在他的額頭上。
那額頭那么小。那麼軟。那麼熱。
"團團……"
她的聲音碎得不像話。
"你終於來了。"
青禾在旁邊哭得直打嗝。
"蘇娘子——他好小……好小一隻……"
"嗯。"沈辭笑了,"但他活著。"
張婆子在一旁收拾著東西,手上忙活,嘴上也沒停。
"蘇娘子命硬。這孩子也命硬。臀位生出來還這麼壯——三十年了,我第一次見。"
"張婆子——謝謝。"沈辭抬起頭。
"謝什麼?你自己拼出來的。"張婆子擦了擦手,"我就幫了個手。"
"你保了我兩條命。"
張婆子看了她一眼,笑了。
笑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行了。好好歇著。產後不能吹風——丫頭,把窗戶關好。雞湯有沒有?明天一早就得喝上。"
"有有有——王嬸昨天送來的老母雞,我已經燉上了——"
"去看看火。別熬幹了。"
"哎——"
青禾跑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
只剩沈辭和懷裡的小嬰兒。
窗外,東方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雨後的空氣清冽而新鮮。
遠處的河面上升起了薄霧。
"團團。"沈辭低頭看著懷裡的小東西。
他又動了。小拳頭伸出來,在空氣里揮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沈辭笑了。
"你知道嗎——前世,娘沒能保住你。"
小嬰兒哼唧了一聲。
"但這一世——你來了。"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以後不管誰來——都別想把你從娘身邊帶走。"
張婆子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碗紅糖水。
"喝了。補補氣血。你剛才失血不少。"
沈辭接過碗,喝了一口。
甜。暖。
"蘇娘子。"張婆子在床邊坐下來。
"嗯?"
"這孩子命好。以後是個有出息的。"
"嗯。"
"出來了——出來了!哇——"
張婆子學了一遍剛才那聲啼哭,自己先笑了。
"三十年了,這一嗓子是最響的。"
沈辭看著懷中的孩子,嘴角彎了起來。
窗外,天徹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