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了——出來了！"
張婆子的聲音還在沈辭耳邊迴響。
雖然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
但那種感覺——像做夢。
沈辭靠在床頭，低頭看著懷裡的小東西。
他睡著了。
小臉皺巴巴的，還有點紅。
眼睛閉著，睫毛又短又密，貼在眼皮上像兩把小刷子。
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聲細細的，像小貓。
"蘇娘子——雞湯好了。"青禾端著碗走進來，眼睛紅腫得像核桃，但嘴角一直咧著。
"你先放著。我等他醒了再喝。"
"您先喝。張婆子說了——產後兩個時辰內必須進食。"
"嗯。那你抱著他——我喝。"
青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我、我沒抱過孩子——萬一掉了——"
"不會掉。"沈辭把小嬰兒遞過去，"托著頭，手肘架住身子。對——就這樣。"
青禾僵硬地抱著小糰子，整個人像端了一塊稀世珍寶。
"他好輕……"
"五斤多。張婆子稱過了。"
"五斤多？感覺還沒一隻雞重。"
沈辭被她逗笑了。笑得扯了傷口，嘶了一聲。
"您別笑！傷口還沒好——"
"行行行，不笑。"
沈辭端起雞湯喝了兩口。
濃郁的雞湯暖進胃裡，整個人都舒服了一些。
"對了。"她放下碗，"王嬸知道了嗎？"
"知道了。張婆子出去的時候路過王嬸家，跟她說了。王嬸說一會兒過來看。"
"嗯。"
"還有——顧公子那邊，要不要告訴他？"
"不急。等我養兩天再說。"
"好。"
青禾抱著小糰子在屋裡走了兩圈。走得比踩地雷還小心。
"蘇娘子——他怎麼一直不睜眼啊？"
"剛出生的孩子都這樣。要過一陣才會睜眼。"
"那他長什麼樣啊？看不出來——"
"看得出來。"沈辭看著青禾懷裡的小東西，目光柔得像化了的糖，"鼻子像我。"
"那嘴巴呢？"
沈辭的笑淡了一瞬。
"嘴巴……不像我。"
青禾沒有追問。
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像誰——不用說。
門外傳來腳步聲。
"蘇娘子！蘇娘子！"
王嬸的聲音風風火火地從院子裡傳過來。
"聽說生了？生了個大胖小子？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王嬸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到了青禾懷裡的小襁褓。
"哎呀媽呀——"王嬸三步並兩步衝過來，"給我看看！"
她湊到跟前，仔細看了看。
"好俊的孩子！"王嬸一拍大腿，"你看這鼻子——多挺！這嘴巴——多正！白白淨淨的——像瓷人兒似的！"
"王嬸——他現在皺巴巴的，哪裡白淨了……"
"剛生出來都這樣！過兩天舒展開了就好了。"王嬸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往小糰子的襁褓里塞，"來——給大胖小子的見面禮。"
"王嬸，您太客氣了——"
"客氣什麼？"王嬸擺手，"我當姨的，給侄子包個紅包天經地義。"
沈辭看著她，心裡暖得發酸。
"王嬸，謝謝您。"
"謝什麼？"王嬸坐到床邊，拉著沈辭的手看了看，"臉色還行。就是嘴唇白了點——多喝雞湯。"
"在喝。"
"張婆子跟我說了——臀位生的。你這丫頭命真硬。"
"張婆子手藝好。"
"手藝再好也得你自己拼命。"王嬸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好好養著。月子裡別碰冷水，別吹風，別哭——記住了。"
"記住了。"
"哭傷眼睛。以後看不清怎麼帶孩子？"
"知道了知道了。"
王嬸又看了看小糰子，笑得合不攏嘴。
"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一看就聰明。"
"王嬸，他眼睛都沒睜呢，您怎麼看出聰明的？"青禾忍不住問。
"我看額頭！"王嬸義正言辭地說，"額頭飽滿的孩子聰明！老話說的——"
沈辭笑著搖了搖頭。
王嬸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走之前又囑咐了三遍"多喝雞湯"。
屋裡安靜下來。
青禾把小糰子放回沈辭懷裡。
"蘇娘子——他動了！"
"嗯。"
小糰子皺了皺鼻子，嘴巴一癟，發出一聲細細的哼唧。
然後——
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
黑。
很黑。
像兩顆黑葡萄。
又亮又清澈。
沈辭看著那雙眼睛，呼吸停了一瞬。
"他睜眼了……"青禾湊過來，"天吶——好漂亮的眼睛。"
沈辭低頭。
小嬰兒看著她。
看不清。新生兒看不清東西。
但他的目光好像落在了她臉上。
一動不動地看著。
沈辭的眼淚掉了下來。
"蘇娘子——王嬸剛說了不讓您哭——"
"我沒哭。"沈辭抹了一把臉，"是太累了。眼睛酸。"
"騙誰呢——"
"閉嘴。"
青禾嘿嘿笑了。
沈辭低下頭，嘴唇輕輕貼在小嬰兒的額頭上。
"念念。"她輕聲說。
"念念？"
"嗯。他的名字——叫念念。"
"念什麼？"
沈辭看著懷裡的孩子。
"沈念。"她說，"沈——是我的姓。念——是念想的念。"
青禾愣了一下。
"沈念……好聽。"
"小名叫團團。"沈辭摸了摸他的小臉，"團團圓圓的團。"
"團團！"青禾湊到跟前喊了一聲。
小嬰兒被嚇了一跳，嘴巴一癟——
"哇——"
哭了。
"你嚇到他了！"
"我、我沒用力——"
沈辭趕緊把團團抱起來輕輕晃了晃。
"不哭不哭——是你青禾姨嚇到你了。她嗓門大——以後習慣就好了。"
團團哭了兩聲就不哭了。
眨巴了兩下眼睛，打了個哈欠，又睡著了。
"好乖。"青禾看著他，"比我想像中乖多了。"
"剛出生的孩子都乖。等過幾個月就知道了。"
"到時候不乖了怎麼辦？"
"不乖也是我的。"
沈辭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溫柔。
但溫柔底下，有一層鐵。
青禾看著她的眼神，忽然覺得——蘇娘子變了。
不是變硬了。
是變完整了。
以前的她，像一把斷了刃的刀。
現在——
刀有了刃。也有了鞘。
"蘇娘子。"
"嗯？"
"該給這孩子取個名字了。哦不——您剛才說了。沈念。對吧？"
"對。沈念。"
"不跟他爹——"
"他沒有爹。"沈辭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他只有娘。"
青禾咽下了後半句話。
沈辭低頭看著懷中的團團。
他的眉毛——
細細的，有點上挑。
像裴行。
但她不在乎了。
"蘇娘子，該給孩子取個名字了。"
她已經取了。
沈念。
只叫沈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