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的兵——夠多的時候。"
沈辭說這話的時候,是初春。
轉眼到了夏天。
團半歲了。
六個月的小娃——已經不是剛出生時那個皺巴巴的小猴子了。白嫩嫩的。胖乎乎的。一身藕節似的肉。
眉眼也徹底長開了。
這天中午。王嬸來串門。
"蘇娘子——讓我抱抱團!"
"抱吧。小心他抓你頭髮。"
王嬸把團接過去。團瞪著一雙黑亮的大眼睛看她。
"哎呀——這孩子越長越俊了!"王嬸左看右看,嘖稱奇,"你看這眉毛——又濃又直。這眼睛——黑得跟墨珠子似的。這鼻樑——直挺挺的。"
"是挺好看的。"丁嫂也湊過來看,"蘇娘子,團可不像你。"
沈辭的手指微一頓。
"不像我像誰?"
"像他爹唄。"王嬸理所當然地說,"你家那口子長得肯定很俊——要不然生不出這麼漂亮的娃。"
沈辭笑了笑。沒接話。
"蘇娘子——你那死了的男人,長什麼樣啊?我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走了就走了。"沈辭把團接回來,"有什麼好說的。"
"也是。死了的人不提也罷。"王嬸拍了拍她的手,"不過我跟你說——團這孩子的長相,不像鎮上人。"
"什麼意思?"
"就是——太精緻了。"王嬸壓低聲音,"你看鎮上那些孩子——哪個有這個眉眼?這孩子像大戶人家出來的。"
沈辭的心跳了一下。但臉上紋絲不動。
"王嬸你想多了。他爹是高郵的小商人——哪算什麼大戶。"
"小商人能長得這麼好看?"
"長得好看跟大戶有什麼關係?窮人家也有俊的。"
"說得也是。"王嬸笑著走了。
門關上。
沈辭低頭看著懷裡的團。
團正抓著自己的腳丫啃。口水糊了一腳。
但那張臉——
沈辭越看越心驚。
那雙眉。細長。微挑。帶著與生俱來的凌厲。
那雙眼。黑。深。看人的時候像是在審視什麼。
那個鼻樑。挺直。線條分明。
還有那個下巴。尖而不削。輪廓清晰。
裴行。
一模一樣的輪廓。只是縮小了無數倍。稚嫩了無數倍。
"蘇娘子——"青禾從後間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尿布,"團又尿了——"
她走近了。看到沈辭盯著團發呆。
"怎麼了?"
"你看他。"沈辭把團舉起來,正面對著青禾。
青禾看了三息。
臉色變了。
"他……越來越像了。"
"嗯。"
"怎麼辦?"
沈辭把團放下來。
"現在還小。半歲的孩子——誰都看不出像誰。但再大一點……"
"再大一點怎麼辦?"
"到時候再說。"沈辭從櫃檯下面拿出一頂小帽子,給團戴上,"現在——先把他的額頭遮住。裴行那個髮際線太有辨識度了。"
"髮際線?"
"你沒注意?裴行的額頭方正、髮際線整齊——團也是。普通孩子的髮際線是碎的。他的——像畫出來的一樣。"
青禾仔細看了看。
"還真是……"
"所以——以後出門就戴帽子。不管什麼季節。"
"夏天也戴?"
"夏天戴薄的。"
"好
沈辭把團抱到後間。給他換了尿布。
小傢伙在床上手舞足蹈。兩條腿蹬得飛快。
"咯——"他笑著。
沈辭看著他的笑臉。
心裡那根針又扎了一下。
"你長得像他——"她摸了摸團的臉,"但你不能是他。你姓沈。你是沈念。"
團抓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緊的。
"以後要是有人說你長得像誰——你就說像你娘。"
團嗯了一聲。當然不是回應。只是嬰兒的本能發聲。
但沈辭笑了。
"乖。"
下午。鋪子裡來了客人。
沈辭把團交給丁嫂,自己去前面招呼。
"蘇娘子——來兩盒江南春。"
"好。"
"對了——你家那個小娃娃呢?上次我來看到了——胖乎乎的可愛得很。"
"在後間睡覺呢。"
"哎呀——那孩子長得可真好。我跟我家那口子說,蘇娘子家的娃,長大了肯定是個美人坯子。"
"承您吉言。"
客人走了。
沈辭站在櫃檯後面。表情平靜。但心裡的弦又緊了一分。
團的長相——越來越扎眼了。
在清河鎮這樣的小地方還好。沒人見過裴行。沒人知道當朝權臣長什麼樣。
但如果——
如果有一天,一個見過裴行的人來到清河鎮。看到了團的臉——
那就什麼都瞞不住了。
"蘇娘子。"
沈辭抬頭。
顧明軒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籃子水蜜桃。
"給團的。當季的水蜜桃——甜。"
"他才半歲。吃不了桃子。"
"那給你吃。"
沈辭沒接。
"有事?"
"有事。"顧明軒走進來,把桃子放在櫃檯上,"柳溪鎮那個小院——談好了。五百八十兩。"
"五百八十?我說六百——你還往下談了?"
"能省就省嘛。"顧明軒笑了笑,"明天去簽契?"
"明天簽。"
"還有——高郵那邊的代銷,我也談好了。三家鋪子願意代銷拾芳齋的東西。一家茶樓、一家綢緞莊、一家雜貨鋪。"
"利潤怎麼分?"
"七三。你七他三。"
"行。"
沈辭點了點頭。拿起筆在帳本上記了一筆。
顧明軒站在旁邊看她寫字。
"蘇娘子——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沒有。"
"臉尖了。"
"忙的。"
"你能不能別那麼拼?一天到晚不是調配方就是算帳——連覺都不夠睡。"
"等賺夠了錢再睡。"
"多少算夠?"
"五萬兩。"
顧明軒噎了一下。
"你認真的?"
"從來都認真的。"
顧明軒看著她。嘆了口氣。
"行吧。那我幫你賺。"
"你幫你的。賺了分你的。別操心我睡不睡的事。"
"我不是操心——我是怕你累死了我少個合作夥伴。"
"那你更得幫我賺錢。我活著——你才有錢分。"
顧明軒被她噎得沒話說。
"蘇娘子——你能不能學怎麼跟人好說話?"
"我說話很好。"
"好在哪兒?"
"言簡意賅。不浪費時間。"
顧明軒無奈地搖了搖頭。
"行。我走了。明天來接你去簽契。"
"不用接。我自己去。"
"又來。"
"路又不遠。"
"你一個人帶著孩子——"
"我不帶孩子。青禾看著。"
"那我——"
"顧公子。"沈辭抬頭看他。
"嗯?"
"你再這樣——鎮上的人更以為我們是一對了。"
顧明軒的嘴角抽了一下。
"以為就以為。我又不虧。"
沈辭瞪了他一眼。
"我虧。"
"你虧什麼?"
"我虧清淨。"
顧明軒張了張嘴。最終沒說過她。
"行——你厲害。我走了。"
他轉身出了門。
沈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蘇娘子——"丁嫂從後間探出頭來,"團醒了。在笑呢。"
沈辭走進後間。
團在床上翻了個身。看到她來了——張開兩隻小手。
"啊——"
沈辭彎腰把他抱起來。
團的臉貼在她的肩上。小手摟著她的脖子。
那張小臉——精緻得像畫出來的。
"團。"沈辭輕聲說。
"啊?"
"你長大以後——千萬別像你爹。"
團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要像你娘。心軟。但不犯傻。"
團打了個哈欠。
"……你聽到了沒有?"
團趴在她肩頭,閉上了眼。
沈辭搖了搖頭。
"算了。睡吧。"
她抱著團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
窗外傳來街上小販的吆喝聲。
夏天的陽光很烈。
日子在往前走。
團在長大。
鋪子在賺錢。
一切看起來都很好。
但沈辭知道——
越好的日子——越容易被打碎。
"蘇娘子——"青禾從外面跑進來。
"怎麼了?"
"顧公子剛才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
"什麼?"
"他說——揚州那邊,裴府的採買撤了。不查了。"
沈辭愣了。
"不查了?"
"嗯。顧公子的人說——裴府的人上個月還在查。這個月忽然撤了。不知道為什麼。"
沈辭抱著團,站在窗邊。
"不查了……"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是好事吧?"青禾興奮道。
沈辭沒有說話。
不查了。
要麼是放棄了。
要麼——是找到了新的方向。
"青禾。"
"嗯?"
"讓顧公子盯緊。不查胭脂了——不代表不查別的。"
"好。"
沈辭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團。
小傢伙睡得香甜。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團——希望是娘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