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防萬一。"
第二天。
顧明軒帶著泰州來的李掌柜到了清河鎮。
身後果然多跟了兩個人。一看就是練家子。
"蘇娘子——你讓我帶人來。"顧明軒一進門就壓低聲音,"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沈辭把茶端上來,"小心駛得萬年船。"
顧明軒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李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老頭。做茶葉生意三十年。在泰州有四家鋪面。
"蘇娘子——顧兄把你的紫草面脂給我試了。好東西。"李掌柜開門見山,"我想大批量採購。一個月兩千盒。你供得上嗎?"
"供得上。"沈辭坐下來,"但有條件。"
"什麼條件?"
"跟周掌柜一樣——白牌供貨。不掛拾芳齋的名字。你想叫什麼。"
李掌柜想了想。點頭。
"行。那價格——"
"面脂五十文一盒。藥膏六十文一盒。"
"六十?比面脂貴十文?"
"藥膏有藥材成本。當歸、紫草、白芷——這些東西不便宜。"
李掌柜盤算了一下。
"行。六十就六十。首批一千盒——三十六兩。"
"貨到付款。不賒帳。"
"爽快。"李掌柜拍了拍大腿,"蘇娘子——跟你做生意痛快。不廢話。"
"做生意就該不廢話。"
兩人簽了契。
李掌柜走了。
顧明軒留了下來。
"蘇娘子——泰州這邊穩了。周掌柜揚州那邊也順利。你這供貨量——跟不跟得上?"
"短期跟得上。但長期——得擴產能。"沈辭拿出帳本翻了翻,"現在每天能做一百盒。要供三個渠道——得做到三百盒。"
"三百盒——你一個人做不過來。"
"所以我要僱人。"沈辭合上帳本,"但配方不能外傳。只能讓人做前期處理——研磨、熬製、裝瓶。核心調配還是我自己來。"
"那你不得累死?"
"累不死。"沈辭看著他,"但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說。"
"清河鎮外——往東走半個時辰的那座小山。你知道嗎?"
顧明軒想了想。"知道。那不是荒山——上面種了些野茶樹。"
"對。那座山——我想買下來。"
顧明軒愣了。
"買山?"
"嗯。"沈辭站起來,走到窗邊,"那座山有三樣好處。"
"第一——山上有野茶。品種不錯。請人打理一下,一年能出幾百斤好茶。葉利潤高、穩定。"
"第二——山腳下有水源。可以建作坊。比在鎮上做——地方大、不擾民。"
"第三——"沈辭轉過頭看著顧明軒。
"第三什麼?"
"山路難走。萬一有天需要躲——比鎮上安全。"
顧明軒沉默了兩息。
"你還在想跑的事。"
"永遠都在想。"
顧明軒嘆了口氣。
"那座山——歸鎮上的地保管。我去問多少錢。"
"我打聽過了。"沈辭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張紙,"地保要價三百兩。我覺得貴了——兩百五十兩差不多。"
"行。我去談。"
"還有——山上要蓋三間屋子。做作坊用。再蓋兩間小院——以後萬一用得上。"
"蓋屋子又是一筆錢——"
"我算過了。蓋屋子加開荒,總共要四百兩。加上買山的兩百五十兩——一共六五十兩。"
顧明軒看著她。
"你手裡有這麼多?"
"有。"沈辭的語氣平靜,"這一年賺的——夠了。"
顧明軒搖了搖頭。
"蘇娘子——你存錢的速度比我爹還快。"
"你爹是花錢的速度比我快。"
"……你能不能別總懟我。"
"那你別說廢話。"
顧明軒無奈地攤手。
"行。明天我帶你去看山。"
"不用帶。我自己去看過了。"
"你什麼時候去的?"
"前天。帶著團。他還在山上摔了一跤。"
"你帶著一歲的孩子爬山?"
"他自己要走。我攔不住。"
顧明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行。你厲害。你說了算。"
三天後。
山買了。契簽了。兩百四十兩——顧明軒幫她砍掉了十兩。
沈辭站在山腳下。
仰頭看著這座不算高的小山。
山上綠油油的。野茶樹一叢一叢。溪水從山腰流下來。清澈見底。
"好地方。"她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茶葉的清香。
"蘇娘子——這上面的茶樹少說有三四百棵。"青禾數了數,"請人採摘、炒制——一年能出五六百斤。"
"五六百斤茶葉。好茶一斤賣三兩銀子。差一點的一斤一兩。"沈辭在心裡算著,"一年光茶葉就能進帳一千兩左右。"
"一千兩!"
"加上胭脂和藥膏的批發——一年總收入能到一萬兩。"
青禾的腿都軟了。
"一萬兩——蘇娘子,一萬兩——"
"別激動。"沈辭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是最理想的情況。實際能到七八千就不錯了。"
"七八千也了不起啊!您一年前——身上只有五兩銀子!"
沈辭笑了一下。
是啊。一年前。
她抱著剛出生的團。懷裡揣著五兩碎銀和一條縫了銀票的襁褓。
不知道明天在哪裡。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裡。
現在——
她有兩家鋪子。三個合作商。一座茶山。存銀過千兩。
"蘇娘子——"青禾站在她旁邊,聲音忽然認真了,"您知道您現在——算什麼嗎?"
"算什麼?"
"算——有產業的人了。"
沈辭愣了一下。
有產業的人。
不是寡婦。不是逃犯。不是誰的妻子、誰的女兒。
是一個靠自己站起來的人。
"嗯。"她輕聲應了一聲。
然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土。
攥在手裡。
"這是我的地。"她說。
聲音很輕。但很篤定。
"從今天起——我在江南,有根了。"
青禾的眼眶紅了。
"蘇娘子——"
"別哭。"沈辭把土灑了。拍了拍手,"走。下山去。叫人來開工。作坊半個月內要蓋好。茶山下個月就要開始打理了。"
"好!"
兩個人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沈辭忽然停了。
"青禾。"
"嗯?"
"你記不記得——我說過,要賺五萬兩。"
"記得。"
"現在——我改主意了。"
"改什麼?"
沈辭看著遠處連綿的山丘。
"不是五萬兩。"
"那是多少?"
"十萬兩。"
青禾噎了。
"十萬兩夠我在江南建一座塢堡。"沈辭的眼睛裡有光,"圍牆、護院、糧倉、密道——全都有。"
"那不就是——"
"對。"沈辭往山下走,"我要建一個——裴行攻不進來的地方。"
"蘇娘子——您這是要造反嗎?"
"不是造反。"沈辭頭也不回,"是保命。"
她走到山腳。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屬於她的山。
"顧公子明天帶泥瓦匠來——先把作坊的地基打了。"
"好!"
沈辭抱起在丁嫂懷裡午睡的團團。
小傢伙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是沈辭——又閉上了。
"團——你娘買了一座山。"
團哼了一聲。翻了個身。
"……以後這座山就是你的。"
團沒理她。
"你跟你爹一樣。對銀子的事一點都不上心。"
沈辭搖著頭笑了。
抱著團往回走。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蘇娘子——回去的路上要不要買點肉?團該加輔食了。"
"買再買兩斤排骨。"
"吃這麼好?"
沈辭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團。
"買了山——得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