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三天。"
沈辭說完這句話的那個夜裡,她沒有睡。
但第二天、第三天——那個黑衣人沒有出現在清河鎮。
顧明軒那邊的人盯著柳溪鎮——黑衣人在鎮上轉了一天,沒找到有用的線索,第三天往南走了。方向是高郵。
沈辭鬆了口氣。
"走?"
"走了。"顧明軒點頭,"但我不確定會不會再來。"
"先觀察。"沈辭說,"如果半個月內不回來——就是沒盯上我。"
"好。我讓人繼續盯著。"
半個月過去了。
黑衣人沒有回來。
沈辭的心放下了七分。
但剩下三分——懸著。
她知道。暗處的眼睛——不會只有一雙。
不過日子還是要過的。
這天上午。
團一歲兩個月了。
他終於——要學走路了。
"團團——來。"沈辭蹲在後院的空地上,張開雙手,"到娘這裡來。"
團扶著牆壁。小腳丫踩在青石地磚上。穿著沈辭縫的小布鞋。鞋底繡了防滑的紋路。
他歪著頭看了看沈辭。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然後——鬆開了牆壁。
晃了一下。
"啊——"
他邁出了第一步。
歪扭扭的。像只小鴨子。
第二步。
第三步。
"噗通——"
摔了。
屁股著地。
沈辭心一緊——
但團沒有哭。
他坐在地上。愣了一息。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兩隻小手撐著地面,屁股一拱,自己爬了起來。
"哎呀!"青禾在旁邊驚呼,"他自己站起來了!"
團站穩了。又歪扭扭地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噗通——"
又摔了。
這次摔得稍微重了一點。嘴唇磕了一下。
沈辭趕緊湊過去——
團抬起頭。
嘴唇紅了一點。
但他沒有哭。
反而——咧開嘴笑了。
"咯——"
然後又爬了起來。
"天吶——"丁嫂在廚房門口看著,"這孩子怎麼摔了都不哭?"
"他膽子大。"沈辭蹲在兩步之外,"團——來。到娘這裡。"
黑亮的眼睛裡——有一種執拗的光。
他又邁開了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這次沒有摔。
五步。六步——
他衝到了沈辭面前。一頭扎進了沈辭懷裡。
"咯——"笑得震天響。
沈辭抱住他。
"好——厲害。"她親了親他的腦門,"團會走路了。"
團在她懷裡扭來扭去。不肯安分。
他推開沈辭的手——又要站起來。
"還要走?"
團不理她。扶著她的肩膀站起來。然後鬆手——
歪歪扭扭地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摔了。
爬起來。繼續走。
再摔。再爬。
青禾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小公子——您悠著點!地上涼——"
團摔了六次。爬起來六次。
從頭到尾沒有哭過一聲。
沈辭看著他。
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這股子倔勁。
不哭。不認輸。摔了就爬起來。
像誰?
像裴行。
裴行年少時科舉。落榜三次。第四次——一舉奪魁。
他從來不認輸。
不管摔多少次——一定會站起來。
團這性子——是骨子裡帶來的。
"蘇娘子——"青禾走過來,壓低聲音,"團摔了都不哭——這性子也太硬了。"
"硬好。"沈辭把團抱起來。給他擦了膝蓋上的灰,"心軟的人容易被欺負。"
"可他才一歲——"
"一歲就有這個性子——以後更了不得。"
沈辭把團放在院子裡的竹椅上。
團不肯坐。
他扒著椅子的扶手站起來——又要往下蹦。
"你坐一會兒不行嗎?"
團看了她一眼。
然後——"嗯!"地叫了一聲。
一蹬腿——從椅子上蹦了下去。
沈辭沒接住。
團落在地上——啪嘰一屁股坐了個結實。
這次他愣了兩息。
嘴一癟——
"哇——"
哭了。
但只哭了三聲。
自己又止住了。
抹了把臉。爬起來。
繼續走。
"天不怕地不怕。"丁嫂感慨地搖頭,"這孩子以後——誰能管得住他?"
沈辭看著團搖晃晃的背影。
"管不住就不管。"她笑了一下,"隨他去。"
到了下午。
團已經能連續走十幾步不摔了。
雖然還是歪歪扭扭。像喝醉了一樣。
但他自己——高興得不行。
"啊——"他走著走著就笑。笑著就摔。摔了又爬起來。
循環往復。
"蘇娘子——"王嬸趴在院牆上看了半天,"團會走路了?!"
"會了。今天學的。"
"才一歲就會走了?好早啊!我家那個一歲半才會走呢。"
"他心急。扶著牆自己就往前沖。攔都攔不住。"
"隨他爹吧。"王嬸隨口說了一句。
沈辭笑了笑。沒接。
傍晚。
團團終於累了。在沈辭懷裡睡著了。
小臉通紅。頭髮被汗浸濕了。膝蓋上蹭了好幾塊灰印子。
但睡著的樣子——安詳極了。
沈辭坐在窗邊。抱著團團。
"蘇娘子——"青禾端了碗粥進來,"您也吃點。看了團一天了——您自己都沒吃東西。"
"不餓。"
"不餓也得吃。"
沈辭接過粥。喝了兩口。
"青禾。"
"嗯?"
"你覺得團——像誰?"
青禾看了看睡著的團團。
"長相像他爹。"她小心翼翼地說,"但性子——像您。"
"哪裡像我?"
"堅強。不認輸。摔了不哭。"
沈辭笑了一下。
"我小時候可愛哭了。"
"那是小時候。現在的您——"
"現在的我不哭了。"沈辭低頭看著團,"因為哭沒有用。"
窗外,暮色漸濃。
"蘇娘子——那個黑衣人——您覺得真的走了嗎?"
沈辭的手指輕輕拍著團的背。
"走了也好。沒走也好。"
她的聲音很輕。
"反正——我們的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可——"
"青禾。"沈辭抬起頭看她,"你記住一句話。"
"什麼話?"
"越是害怕的時候——越不能讓人看出來你在害怕。"
青禾點了點頭。
團在沈辭懷裡翻了個身。小手搭在她的胳膊上。
"嗯——"他夢裡哼了一聲。
沈辭的眼神柔了下來。
"以後他長大了——我希望他不用害怕任何事。"
"他會的。"青禾說,"有您在——他什麼都不用怕。"
沈辭沒說話。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散盡。
遠處,似乎傳來了馬蹄聲。
很輕。很遠。
也許是錯覺。
"蘇娘子——那個顧公子明天是不是要來?說是有新的合作商——"
"嗯。泰州來的。"
"泰州——那不是離揚州很近?"
沈辭的手指停了一瞬。
"是近。"
"那您還——"
"錢要賺。命也要保。"沈辭站起來,把團輕輕放進搖床里,"兩樣都不能丟。"
她走到門口。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巷子。
"明天——讓顧公子多帶兩個人來。"
"為什麼?"
"不為什麼。"沈辭的聲音壓低了,"以防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