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讓她親口告訴我,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裴行說這話的第二天。
裴府地下暗室。
十二道黑影跪在石室中央。
這是裴行手下最精銳的暗衛——影衛十二人。加上十三,一共十三人。
平時分散各地。從不同時召集。
今天——全到了。
裴行坐在石椅上。手裡拿著一卷畫軸。
"都到了?"
"到了。"十三代答。
"好。"裴行站起來,"今天叫你們來——只有一件事。"
他把畫軸展開。
掛在牆上。
十二道目光同時看向那幅畫。
畫上是一個女人。
不是正面端坐的模樣。不是大婚時的鳳冠霞帔。
是一個微側頭的女子。
髮髻簡單。只插了一支素銀簪子。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襖子。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聽誰說話。
眼睛畫得極細。溫柔的。澄澈的。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水。
十三看著那幅畫。
心中一震。
他跟了裴行五年——從未見主子親手畫過任何人。
但這幅畫——筆觸細膩到了極致。每一根髮絲、每一條衣紋——都帶著某種近乎偏執的精確。
"這是沈辭。"裴行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公事。
眾人沒有出聲。
"我前妻。"他補了一句,"一年前從裴府消失。對外說病亡。實際——她跑了。"
影衛們依然沉默。他們是暗衛——不該有表情。
"從今天起。你們十二個人——全部南下。只做一件事。"
裴行轉過身。面對著十二道影子。
"找到她。"
"活要見人。"
"一年之內。"
十三站在旁邊。遲疑了一下開口。
"相爺——線索方面,屬下有幾個推斷——"
"說。"
"第一——她走的方向是南。從城門記錄看,出了南門。第二——她可能改了名字、改了身份。以她的性格,不會用沈家任何人的名字。第三——"
十三頓了一下。
"第三——她可能帶著孩子。"
裴行的呼吸頓了一瞬。
"什麼孩子?"
十三低下了頭。
"屬下……不確定。但沈夫人離開裴府之前——有人看到她的腹部微隆。當時以為是穿得厚。但如果……"
裴行的拳頭驟然攥緊。
"你是說——她懷了身孕?"
"屬下不敢確定。只是推斷。"
裴行閉上了眼。
沈辭。
她帶著他的孩子跑的。
如果她真的懷了——那孩子現在該多大了?
一年多。
也就是說——那孩子已經出生了。
"十三。"
"在。"
"如果她帶著孩子——你找的時候重點查什麼?"
十三抬頭。
"查——近一兩年內,在江南各地落戶的年輕女子。獨身。帶著嬰兒。可能用寡婦身份。"
"對裴行點頭,"她不會投靠任何人。她的性子——會自己找地方落腳。可能是小鎮。可能是村子。不會是大城。"
"為什麼不是大城?"七號問了一句。
"因為大城人多眼雜。她知道我會查大城。"裴行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江南各州,"小鎮——才是她會選的地方。安靜、不起眼、方便躲藏。"
"那範圍還是太大了。"十三皺眉,"江南有上千個小鎮——"
"縮小範圍。"裴行抬起手,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南門出城。直線南下。她一個孕婦——走不了太遠。從京城到江南——最快的路是走運河。揚州、泰州、高郵、清河、柳溪——重點查這一條線上的鎮子。"
"清河鎮上次查過——沒有發現。"十三說。
"再查。"
"可是——"
"我說再查。"裴行的聲音冷了一度,"上次是大面查。這次——挨家挨戶。每一個近兩年內新來的女人——全部登記造冊。年齡、相貌、來歷、有沒有孩子。一個不漏。"
十三咬了牙。
"是。"
裴行轉回畫像前。
他看著畫上那雙溫柔的眼睛。
"她可能改了裝扮。"他低聲說,"剪了頭髮也好、敷了黑粉也好——但這雙眼睛不會變。"
他的指尖觸上畫中人的眼角。
"看到這樣一雙眼睛的女人——就盯緊。"
十二道黑影齊聲應道。
"是。"
"還有一件事。"裴行轉過身,"找到她之後——不准驚動她。不准靠近她。立刻回來報我。"
"如果她發現了我們——"
"不會。"裴行的語氣篤定,"你們是影衛。她一個女人——發現不了。"
十三猶豫了一下。
"相爺——如果……她身邊有人保護呢?"
裴行的眼神冷了。
"誰?"
"屬下不知道。只是以防萬一——如果她找了人護她——"
"不管誰在她身邊。"裴行的聲音壓到了極低,"找到她就行。其他的——我自己處理。"
十三沒有再問。
裴行最後看了一眼畫像。
"散了。明天出發。"
影衛們無聲退去。
暗室里只剩裴行和十三。
"相爺——"十三跪在那裡沒動,"屬下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說。"
"您找到沈夫人之後——打算怎麼辦?"
裴行沒有說話。
"沈夫人走——是因為心死了。您就算找到她……她也未必肯回來。"
"我知道。"
"那您——"
"我不是要她回來。"裴行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十三從未聽過的疲憊。
"我是要——親眼看到她還活著。"
十三抬起頭。
裴行背對著他。肩膀的線條緊繃著。
"活著就行。"他說。
"哪怕她不肯見我。哪怕她恨我入骨。"
"只要她活著——我就還有機會。"
十三沉默了良久。
"屬下……明白了。"
"你不明白。"裴行轉過身,看著他,"你沒有失去過一個人——你不會明白那種感覺。"
"滿天下都在說她死了。我也告訴自己——她死了。但我的心不信。"
"我做夢都能夢到她。站在院子裡——等我。"
"等我回頭——"
他的聲音啞了。
"可我回頭的時候——院子是空的。"
十三的手攥緊了拳。
他跟了裴行這麼多年。第一次聽到他說這樣的話。
"相爺——屬下一定替您找到她。"
"不。"裴行搖了搖頭。
"你們只負責找。"
"找到之後——我自己去。"
他走出暗室。腳步聲在長廊上迴蕩。
走了幾步——停了。
沒有回頭。
"十三。"
"屬下在。"
"如果——她真的帶著孩子。"裴行的聲音低到了極致,"那個孩子……是我的。"
十三的脊背一僵。
"我裴行的骨血——不管在哪裡,我都要認回來。"
"是
裴行走遠了。
十三跪在暗室門口。良久沒有起身。
他低頭看著地面。
喃了一句。
"沈夫人——您還能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