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她願意跟我說一句完整的話為止。"
裴行說這話的第三天。
清河鎮——平靜得不像話。
沒有人送東西到門口了。沒有人站在街對面看著了。茶樓二樓那個位置——空著。
裴行像是消失了。
但沈辭知道——他沒走。
因為老趙說了。鎮上多了幾個面生的人。不惹事。不靠近。分散在鎮子各個角落。
像影子一樣。
暗衛。
他把人撒在了鎮上。不再自己出面——但眼睛一直在。
沈辭感覺到了。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沒有消失。只是變了方式。從近處的凝視——變成了遠處的守望。
更隱蔽。更持久。更讓人窒息。
"蘇娘子——您這幾天都沒怎麼吃東西。"青禾端著粥碗。憂心忡忡。
"沒胃口。"
"可您的傷還沒——"
"我說了沒胃口。"
青禾咬了嘴唇。把碗放在桌上。沒有再勸。
團從外面跑進來。"娘——"
"嗯?"
"今天還能出去玩嗎?"
沈辭的手指動了一下。
出去——外面有裴行的人盯著。
不出去——團在院子裡悶得慌。
"去。"沈辭站起來。"去院子裡。別出院門。"
"好——"團蹦跳出去了。
青禾看著沈辭的臉色。
"夫人——您是不是……怕了?"
沈辭沒有說話。
"他都三天沒出現了。也許——真的放棄了——"
"他不會放棄的。"
沈辭的聲音平得沒有起伏。
"他只是換了方式。"
"什麼方式?"
"圍而不攻。"沈辭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團。"他不來——我反而更慌。因為我不知道他下一步做什麼。"
青禾不說話了。
沈辭看著窗外。
團在追一隻蝴蝶。小短腿跑得飛快。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追。
"蘇娘子——"
"嗯?"
"您說——他會不會直接來搶團?"
沈辭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會。"她說。但聲音不太穩。"他如果來搶——早就動手了。不會等到現在。"
"可萬一——"
"不會。"沈辭轉過身。語氣硬了。"他——現在不會這麼做。"
現在不會。
以後呢?
沈辭不敢想。
午後。
顧明軒讓人送了封信來。
沈辭拆開看了。
信很短。只有兩行字——
"蘇娘子。我打聽到了。裴行住在鎮外驛站。帶了十幾個人。暫無動作。你安心。我一直在。"
沈辭把信折好。收進了袖中。
安心。
她安不了心。
下午。
沈辭去鋪子理了理帳。沒什麼客人。秋天了。胭脂賣得沒有夏天好。
她坐在櫃檯後面。算了兩筆帳。算不下去。
心亂。
放下筆。
看著對面的牆。
牆上掛著一幅畫。是她自己畫的。一枝寒梅。
她盯著那枝梅花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把畫取了下來。
"小翠。"
"在。"
"這畫——收了吧。"
"為什麼?畫得多好——"
"收了。"
小翠不敢多問。把畫捲起來搬走了。
沈辭站在空蕩的牆前面。
那枝梅——她畫的時候。用的是裴行書房裡的畫法。
不知不覺的。
直到今天看到——才意識到。
"該斷乾淨的——一點都不能留。"她低聲說。
傍晚。
關了鋪子。
沈辭回到院中。
團已經睡了。今天玩得太瘋。晚飯吃了半碗就歪著腦袋睡著了。
青禾抱著他去裡屋放好。
沈辭獨自坐在前廳。
一盞燈。一杯涼茶。
屋外的風——嗚地響。
"蘇娘子——"老趙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壓得很低。
"什麼事?"
"巡夜的人說——院牆外面的巷子裡。有個人站了半個時辰了。"
沈辭的手指攥緊了茶杯。
"什麼樣的人?"
"高個。瘦。穿深色長衫。看不清臉。"
沈辭閉上了眼。
"他站在那裡——做什麼?"
"就站著。看著院子的方向。沒有進來。也沒有別的動作。"
沈辭深吸了一口氣。
"不管他。"
"可——"
"不管。"沈辭的聲音硬了。"他不進來——就隨他站。"
老趙猶豫了一下。"萬一是殺手——"
"不是殺手。"
沈辭太了解了。
殺手不會這樣站著。
只有裴行——才會這樣。
站在牆外面。看著她院子的方向。半個時辰。
像前世——她站在他書房外面等他一樣。
"蘇娘子——"
"去吧。不用管。"
老趙走了。
沈辭坐在燈下。
看著那盞跳動的火苗。
她的手——在發抖。
不是冷。
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湧上來。堵在胸口。
他站在外面。
就像她曾經站在他書房外面那樣。
一樣的姿勢。一樣的沉默。一樣的等。
"裴行……"
她低聲念了一下這個名字。
然後——鼻子一酸。
眼淚——掉了下來。
無聲的。
她沒有出聲。只是低著頭。讓眼淚一顆一顆地落在桌面上。
不是因為感動。
不是因為心軟。
是因為——恐懼。
她怕。
怕自己守不住。
怕他一直這樣——耐心的、沉默的、不退不讓地待在那裡。
怕有一天——她的心會動搖。
"不可以。"她擦了眼淚。聲音在發顫。
"不可以回去。"
"他給了我三年的地獄。"
"前世我死了。"
"我不能因為他站在牆外面半個小時——就忘了那些。"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疼。
但沒有再流淚。
"蘇娘子——"青禾從裡屋出來。看到她的臉——愣了一下。
"夫人——您哭了?"
"沒有。"沈辭抹了下臉。站起來。
"睡了。明天還要開鋪子。"
"可您的眼睛——"
"風吹的。"
青禾沒有信。但她沒有追問。
沈辭走進裡屋。關上門。
團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沈辭脫了鞋。輕手輕腳爬上床。
躺在團身邊。
伸手。把團摟進懷裡。
小的身體。暖的。
"團……"
團動了一下。翻了個身。小手搭在了她胳膊上。
沈辭閉上了眼。
門外——夜風呼呼地吹。
院牆外面——那個人還在不?
她不知道。
不想知道。
"我不會回頭的。"她在黑暗中低聲說。
像是說給自己聽。
也像是說給牆外面的那個人聽。
"不管你等多久——我都不會回頭。"
夜。深了。
很久之後。
老趙再次從前面繞過來。看了一眼巷子。
那個人——走了。
巷子裡空蕩的。只有月光。
"蘇娘子——他走了。"老趙低聲說了一句。
裡屋沒有回應。
她已經睡了。
或者——假裝睡了。
老趙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
沈辭起來的時候。臉色很平靜。
像昨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青禾。"
"在。"
"今天——給我磨一把新剪刀。"
"做什麼用?"
沈辭走到窗前。看著院外的天。
"有備無患。"
青禾看著她的背影。
欲言又止。
最終只說了一句——
"夫人——顧公子又讓人送信來了。"
沈辭回頭。
"說什麼?"
"說——裴行今天一早出了驛站。往南走了。不知道去幹什麼。"
沈辭的眉頭微皺。
往南?
"去哪個方向?"
"運河碼頭方向。"
沈辭的心——沉了一下。
碼頭。
她的退路。
"他去查碼頭了。"沈辭的聲音冷了。
"查碼頭?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我會跑。"沈辭的手指攥緊了窗框。"他在堵我的退路。"
青禾的臉白了。
"那——老李的船——"
"讓人去通知老李。"沈辭的聲音壓到了最低。"今天——把船換個地方停。從東碼頭移到西碼頭。"
"可西碼頭遠——"
"遠好。遠了他不容易找到。"
"是。我這就讓人去。"
青禾跑了出去。
沈辭站在窗前。
攥著窗框的手——指節發白。
"裴行——你到底要把我逼到什麼地步?"
沒有人回答她。
窗外。秋風蕭瑟。
樹上的葉子——黃了。一片片往下飄。
冬天快來了。
而她的冬天——似乎已經提前到了。
"蘇娘子——"老趙從院門口跑進來。氣喘吁吁。
"又怎麼了?"
"碼頭那邊——老李說——今天一早有人去問了他的船。"
沈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人?"
"說是要租船的。但老李覺得不對。那人不像是做生意的。問的都是——船能跑多快、能載幾個人、平時停在哪——"
沈辭的手——鬆開了窗框。
攥成了拳。
"來不及了。"
"蘇娘子?"
"他已經查到了。"沈辭轉過身。眼神冰冷。"東碼頭——他知道了。"
"那怎麼辦——"
沈辭閉了一下眼。
三息後睜開。
"換路線。不走水路。"
"不走水路——那走什麼?"
沈辭看著老趙。
"陸路。往西。翻過青雲山——到宣州。"
"翻山?可您的傷——"
"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沈辭的聲音硬了。"青雲山那條路——他不一定知道。"
"可那條路難走——帶著團——"
"難走也要走。"沈辭的眼底有一絲決絕。"總比被他堵死強。"
老趙咬了牙。
"好。我去安排。"
"等——"沈辭叫住他。
"還不是現在。我只是——先備著。"
"什麼時候走?"
沈辭沉默了一息。
"等他逼到我不得不走的那天。"
老趙點了點頭。
轉身出去了。
沈辭獨自站在屋裡。
手心裡——還攥著團昨天給她的那顆小石子。
硌得掌心發疼。
但她攥著。
不鬆開。
"團——"她低聲喊了一句。
裡屋傳來小的回應。
"娘——?"
"沒事。睡吧。"
"哦——"
沈辭靠在牆上。
閉上了眼。
外面的風還在吹。
而那個男人——此刻正站在運河碼頭邊上。看著那條老舊的木船。
"這就是她的退路。"裴行的聲音很輕。
十三站在他身後。
"主子——要把船扣了嗎?"
裴行看著那條船。看了很久。
"不。"
十三愣了。
"不扣。"裴行轉過身。"讓她留著這條退路。"
"可——她會跑——"
"她不會跑。"裴行的目光幽深。"她如果真想跑——早就跑了。不會等到現在。"
"那她為什麼不跑?"
裴行走了兩步。停下。
"因為她捨不得她的鋪子。捨不得她在這裡建起來的一切。"
"還因為——"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她在等她兄長。"
十三的臉色變了。
"沈珩——"
"對。沈珩的人快到了。"裴行的目光看向北方。"她在等援軍。"
"那主子——"
"所以我要快。"裴行轉身往回走。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
"在沈珩到之前——我要讓她看到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裴行沒有回頭。
風灌進他的衣袍。吹得獵響。
"讓她看到——我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