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再說。"
裴行回到驛站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推開門。坐到椅子上。沒有洗臉。沒有換衣裳。就那麼坐著。
十三站在門口。等著。
七號端了熱水進來。"主子——洗把臉吧。您這臉色——"
"不用。裴行抬手制止了他。
"十三。進來。關門。"
十三走進來。把門帶上了。
屋裡只剩三個人。
裴行沉默了很久。
然後開口。
"從今天起——撤掉所有人。"
十三和七號同時愣了。
"什麼?"
"鎮上的暗樁。盯梢的人。全部撤。"裴行的聲音很平。"不許靠近她家方圓百步。"
十三的臉色變了。
"主子——這不是——您之前說好的——"
"我改主意了。"
"可——她的安全——血影閣雖然清了,但萬一有別的——"
"留兩個人在鎮外。"裴行打斷他。"遠看著就行。不許進鎮。不許靠近。"
十三咬了牙。
"屬下斗膽問一句——為什麼突然要撤?"
裴行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晨光鋪在地上。暖的。
"昨晚——她哭了。"
十三和七號都不說話了。
"她一個人在屋裡哭。因為我來了。"裴行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
"她怕我怕到——深夜哭醒。"
"我的暗衛散在她家周圍——她感覺到了。"
"她每天活在被人盯著的恐懼里。"
裴行轉過頭。看著十三。
"我不能這麼逼她了。"
十三張了張嘴。"可——主子不帶夫人回去了?"
裴行沉默了三息。
"她不想回去。"
這五個字。說得很輕。很慢。像是從嗓子裡一個字一個字硬擠出來的。
七號和十三對視了一眼。
"那——主子打算怎麼辦?"七號小心地問。
裴行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我會讓她願意。"
"讓她願意?"
"對。"裴行睜開眼。目光里沒有那種偏執的瘋狂了。換成了一種——沉的、定的、像是想明白了什麼的東西。
"不逼。不搶。不堵她的路。"
十三的眉頭皺緊了。"那——您在這裡幹什麼?"
"等。"
"等什麼?"
"等她不怕我的那一天。"
十三看著裴行。這個他跟了十幾年的主子。從來都是——想要什麼就拿什麼。拿不到就毀。
如今——說等。
"主子——屬下不懂。"十三蹲下來,看著裴行的臉。"您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以前——是因為我不在乎。"裴行的聲音有一絲自嘲。"不在乎的東西——怎麼拿都行。"
"但她——我在乎。"
"在乎的東西——不能用搶的。搶來了——也是碎的。"
十三沉默了。
七號在旁邊斟了杯熱茶。遞過去。
裴行接了。手指碰到杯壁——冰的。
他在外面站了一夜。手凍透了。
"主子——那碼頭那條船呢?"七號問。"之前您不是讓人去查了——"
"別動那條船。"
"啊?"
"她的退路——給她留著。"裴行端著茶。沒喝。"不堵她的路。"
七號瞪大了眼。
"可萬一她真跑了——"
"她不會跑。"裴行的聲音篤定。
"您怎麼知道——"
"因為我把暗樁撤了。"裴行看著七號。"她不再覺得被困著——就不會急著跑。"
七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聽不太懂。但又覺得——好像有點道理。
"十三。"
"屬下在。"
"傳令下去。從今天起——我不主動出現在她面前。不送東西。不站在她家牆外。不去茶樓。"
十三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您——做什麼?"
裴行放下茶杯。站起來。
走到窗前。推開窗。
陽光灑進來。照在他瘦削的臉上。
"我住在鎮上。"他說。"不藏著。不躲著。就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住在這個鎮上。"
"她如果看見我——我不躲。"
"她如果不想見我——我不湊上去。"
"我就——在她的世界邊上。不近不遠。"
十三咽了口唾沫。
"主子——這……能行嗎?"
裴行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行不行。
但昨晚那些哭聲告訴他——之前的方式。一定不行。
"去辦吧。"裴行說。
"是。"十三轉身要走。
"等一下。"
十三停了步。
"另外——找一間鋪面。"
"鋪面?"
"對。我在鎮上——總得有個待的地方。不能天在驛站住著。"裴行的聲音淡了下來。"太遠了。"
十三愣了。
"主子——要在鎮上開鋪子?"
"不是開鋪子。"裴行的嘴角動了一下。"找個由頭——買間臨街的屋子。住著。"
"可——您是丞相——住在一個小鎮上——"
"丞相怎麼了。"裴行看著他。"丞相不能告病休沐?"
十三的嘴角抽了一下。
告病——到一千里外的江南小鎮來休沐。
朝廷那邊能糊弄多久?
"京城的事——讓副相頂著。"裴行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三個月。我給自己三個月。"
"三個月?"
"三個月——讓她不再怕我。"
十三深吸了一口氣。
"屬下領命。"
十三走了。
屋裡又只剩裴行一個人。
他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
清河鎮的方向。
"沈辭。"他低聲說。
"你怕我——是因為我傷了你。"
"那我就——一點一點把你的怕磨掉。"
"不管多久。"
他靠在椅背上。終於閉了眼。
一夜沒睡。此刻——困意席捲上來。
但他還是強撐著——問了最後一句。
"七號。"
"屬下在。"
"她今天——如果出門。讓人遠看著就行。不要靠近。"
"是。"
"如果她笑了——告訴我。"
七號的嘴唇動了一下。
"是。"
裴行的呼吸——漸漸平了。
睡著了。
坐在椅子上。頭歪向一側。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舒展。
七號看著他。輕手輕腳地取了條薄被。搭在他身上。
"主子——您這樣下去。身子會垮的。"他低聲說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
七號嘆了口氣。退了出去。
門合上。
屋裡只剩裴行一個人。
薄被蓋著他。陽光照在他臉上。
他的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
手背上。團的牙印還在。淺淺的。快要消了。
但他沒有抹藥。
一直留著。
"三個月。"他在夢裡喃。"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