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鎮的槐花開了滿街,空氣里都是甜絲絲的味道。沈辭翻帳本的時候無意間瞥見了日期,手指微一頓——團的生辰,還有三天了。她放下筆,抬頭對正在整理貨架的青禾說:「團的生辰快到了,你明天去鎮上挑幾樣新鮮玩意兒回來。」
青禾轉過身,手裡還抱著一匹布,想了想問道:「夫人,今年要怎麼辦?沈將軍也在,顧公子估計也會來賀,要不要擺一桌熱鬧熱鬧?」
沈辭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不必張揚。做幾道團愛吃的菜,再去糕點鋪訂一份桂花糕就成了,他好甜口。」
青禾應下了,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看沈辭的神色,最終把那句話咽了回去。沈辭知道她想問什麼——要不要請對面那個人。但她沒給青禾開口的機會,低下頭繼續對帳了。
晚上,團洗完澡縮在被窩裡,小臉紅撲撲的,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不肯閉上。沈辭坐在床沿給他擦頭髮,帕子在他頭頂輕輕揉著,團舒服得直眯眼睛,小腿在被子裡晃悠來晃悠去。
沈辭一邊擦一邊隨口問道:「團,還有三天你就要過生辰了,今年想要什麼禮物?跟娘說說。」
團一聽這話整個人彈坐起來,眼睛瞪得圓圓的:「真的嗎?團可以要禮物?想要什麼都行嗎?」
沈辭笑了,伸手按住他的腦袋讓躺回去:「當然可以。想要什麼?新的竹蜻蜓?還是你上回在集市上看中的撥浪鼓?或者讓舅舅帶你去騎大馬?」
團的笑容忽然收了。他慢慢躺回枕頭上,兩隻小手交疊放在肚子上,眉頭微蹙起來。那副認真思索的模樣讓沈辭心裡微一動——她見過另一個人思考問題時也是這副神情。
好一會兒過去了,團還沒開口。沈辭有些意外地低下頭看他:「怎麼?想不出來?不著急,你慢慢想。」
團咬著下唇,小手絞著被角,眼珠子轉來轉去,分明是有話想說卻不敢開口的樣子。那種小心翼翼的猶豫不像平時那個橫衝直撞的小霸王,倒像個揣著天大秘密的小大人。
「團?」沈辭伸手碰了碰他的臉頰,聲音放柔了,「有什麼話不能跟娘說的?」
團把臉轉向她,大眼睛裡蒙了一層水霧,嘴唇囁嚅了半天,終於用只有蚊子大小的聲音說了出來:「娘……團說了——你不要生氣好不好?你別不開心好不好?」
沈辭的心微一緊。她放下帕子,俯身把團攬進了懷裡,下巴抵著他毛茸茸的頭頂,聲音輕柔得像怕驚著什麼似的:「娘不會生氣。不管你說什麼,娘都不生氣。你說吧。」
團把臉埋在她胸口,悶了很久很久,長到沈辭以為他要睡著了。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把小的胸腔撐得鼓鼓的,他猛地抬起頭來,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著沈辭,一字一字地說:「團想——讓爹和娘——一起吃飯。生辰那天。就——就吃一頓。」
沈辭的手停住了。她看著團的臉,那雙與裴行如出一轍的眼睛裡寫滿了期待和恐懼,像一個捧著易碎品的孩子,生怕下一刻就會被大人一把奪走。
團立刻察覺到了她的沉默,小臉刷地白了,眼淚啪地掉下來,聲音發顫著往回收:「娘——娘不開心了對不對?團不要了!團不要了!團要撥浪鼓就行了,團不該說這個的——」
「團。」沈辭回過神來,嗓子有些發澀,她捧住團的小臉,用拇指一下一下擦著他的眼淚,「娘沒有不開心。聽到沒有?娘沒有生氣。」
團吸著鼻子看她,眼睫毛濕成一綹一綹的,小聲問了句:「那娘……願意嗎?」
沈辭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團重新抱進懷裡,手掌輕輕拍著他單薄的後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跟娘說實話——你為什麼想要這個?是有人跟你講什麼了嗎?」
團搖了搖頭,聲音悶悶地從她懷裡傳出來:「沒有人說。是團自己想的。因為——小虎過生辰那天,他爹和他娘一起做了好大的蛋糕,三個人坐在一起吃,小虎笑得好開心好開心。還有鐵蛋也是,他爹扛著他騎大馬,他娘在旁邊笑……團看著——就好想。」
團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了:「團知道爹以前——對娘不好。團都聽見了。但是叔現在——真的很好嘛……他教團寫字,給團摺紙船,還包粽子給娘吃。團覺得——要是爹和娘能坐在一起吃頓飯——團就什麼禮物都不要了。」
沈辭閉上了眼睛。胸口酸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死堵住了,上不去下不來。她一直以為自己能給團所有的東西,但有一樣她給不了——三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的那種畫面。那種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一家人」的感覺。
她吸了一口氣,在團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聲音有些啞但很認真:「娘答應你——娘會想辦法。但你聽好了,娘只是說想辦法,不一定做得到。你不要太期待,好不好?」
「好!」團猛地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笑容已經綻開了,兩條小胳膊死箍住沈辭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又一口,「娘最好了!團最最愛娘!」
沈辭被他親得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屁股讓他躺好。團乖乖縮回被子裡,眼睛亮得像兩盞燈籠,翻來覆去了好一陣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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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起身掖好被角,走到窗邊。她沒有推開窗,只是靠在窗框上,看著月光從縫隙里投下來的那一道銀白。胸口那些被壓了很久的東西在這個安靜的夜裡一點一點地鬆動著。她想起裴行蹲在地上陪團吹紙船的側臉,想起他手上被粽葉割的口子,想起暴雨夜裡那句碎裂的「全是我的錯」,想起橋欄上那行刻進石頭的字。
「一頓飯而已。不是答應什麼。」她低聲對自己說,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月光從窗縫左邊移到了右邊,她不知道站了多久。最終外面傳來青禾輕輕的敲門聲:「夫人,熱水備好了,您要不要泡腳歇了?」
沈辭轉過身,站在月光里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青禾,明天你去對面跑一趟——告訴裴行,團團生辰那天,讓他來家裡吃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