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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深夜的一碗湯

2026-09-09 18:53:18 作者: 零的敘事

  「團的胃可厲害了!」這話說完沒一刻鐘,團就趴在裴行肩膀上打起了小呼嚕,桂花糕的碎屑還粘在他嘴角。裴行把他輕手輕腳地送進了裡屋,蓋好薄毯出來的時候,沈辭正坐在廊下翻帳本,沒有抬頭看他,但也沒有催他走。

  認親之後的日子比之前又鬆快了一層。團叫「爹爹」叫得越來越順嘴,甚至開始在鄰居面前炫耀「我爹爹力氣可大了」「我爹爹會寫好多好多字」,把王奶奶家的小虎羨慕得直瞪眼。

  但裴行不是只有「爹爹」這一個身份。這天深夜,團早就睡了,整個清河鎮安靜得只聽得見河水流淌的聲音。對面清風茶舍二樓的燈卻亮著,而且亮到了很晚。

  十三在樓下守著,不時抬頭看一眼二樓窗口映出的那道伏案的影子。裴行從晚飯後就坐在桌前沒動過,面前攤著七八封密信,京城來的,走的是暗衛專用的路子,旁人截不到也看不懂。

  朝中的局勢最近不太平。新上任的戶部侍郎想動江南的鹽稅,這一刀切下去,整個江南的商路都要震上一震。裴行雖然人不在京城,但他經營了十幾年的朝堂關係網不是擺設,有些事只有他能壓得住。

  他提筆寫了三封回信,措辭精準如刀,每一封都指向不同的人——一封給門下省的老臣,讓他在朝會上拖住奏議;一封給兵部的舊交,提醒他鹽稅牽動軍餉不可輕動;第三封給宮裡的內侍總管,只寫了一句話,但那一句話的分量足以讓太后在帘子後面多想三天。

  寫完最後一筆,裴行擱下筆揉了揉眉心。窗外的月已經偏到了西邊,夜深得連蟲子都不叫了。他把信封好火漆遞給窗外等著的暗衛,那人接了信無聲消失在夜色里。

  裴行靠回椅背上,疲憊從骨頭縫裡滲了出來。這種日子他過了十幾年,本該習慣了,但如今在清河鎮住久了,白天陪團寫字搭積木,跟沈辭說幾句家常話,傍晚沿著河散步回來——那種鬆弛的日子過慣了之後再回到這些權謀算計里,竟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倦。

  他正要起身去歇的時候,樓梯響了。腳步聲很輕,不是十三的。裴行抬起頭看向門口的時候,沈辭已經站在了那裡。

  她手裡端著一隻帶蓋的瓷盅,身上披著件薄外衫,頭髮散著沒束,顯然是從床上起來的。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他桌上那堆攤開的紙箋和墨跡未乾的硯台,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怎麼還沒歇?」裴行先開口了,聲音因為熬夜帶著一層沙啞,他下意識地站起來走了兩步,但又停住了,不確定該不該靠近。

  沈辭沒有解釋為什麼這個時辰還沒睡,也沒有解釋為什麼會過來。她走到桌邊把瓷盅放下來,揭開蓋子,一股溫熱的蓮子百合湯的香氣飄散出來。

  「青禾晚上燉的,還剩一盅在鍋里溫著。我看你這邊燈一直亮著——端過來了,趁熱喝。」她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裴行注意到她的目光掃過了他桌面上的那些信紙,沒有多問一個字。

  裴行看著那盅湯,然後看著她。燈火從側面照著她的臉,半明半暗的,眉眼間的線條柔和得不像白天談生意時的那個精明女掌柜。她站在他的桌邊,隨手把他擱歪的鎮紙擺正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了瓷盅,蓮子百合湯溫度剛好,不燙不涼,他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暖意從喉嚨一路淌到了胃裡。

  「好喝。」他說,聲音比方才柔了很多。

  沈辭沒有急著走。她靠在桌邊看著他喝,目光落在他因為伏案太久而微微僵硬的肩頸上,頓了頓才開口:「朝堂上的事——很難處理?」

  裴行抬起眼看她,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她從來沒有主動問過他朝堂的事,在她的三條規矩里沒有這一項,但也沒有說不能問。

  他放下瓷盅想了想該怎麼回答,既不想讓她擔心,也不想違反「不瞞她」的承諾。最終他如實說了:「有人想動江南鹽稅,牽連很廣,處理起來需要些周旋。不是什麼大事,但費心思。」

  沈辭聽完沒有追問細節。她不懂朝堂那些彎彎繞繞,也沒興趣懂。她只是點了點頭說:「能處理就好。別把自己熬壞了,團明天還等著你教他寫'山'字呢。」

  裴行端著瓷盅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平。他把剩下的湯一口氣喝完了,喝得乾乾淨淨,碗底連一顆蓮子都沒剩。

  「你也回去歇吧,這麼晚了還跑過來。」他站起來把空盅遞還給她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在瓷盅邊緣碰了一下——極短暫的觸碰,像一片羽毛掠過皮膚。

  沈辭接過盅,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縮手,只是自然地握住了盅身,手指從他的指尖旁掠過去的時候,動作很平很穩,像是這不值得大驚小怪。


  她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身來看著他,燈光從她身後透過來,在她髮絲間勾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裴行——別太晚了。」她說,聲音輕輕的,然後轉身下了樓,腳步聲一階一階地遠去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完全沉到了屋脊下面,才慢慢坐回椅子上,伸手把桌上那些密信收攏起來鎖進了抽屜。

  十三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壓得很低:「主子——蘇娘子走了,屬下送到巷口了。」

  「嗯。」裴行應了一聲,語氣里的笑意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

  

  十三猶豫了一息,又補了句:「主子,您知道這是她頭一回主動來這邊吧?」

  裴行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沉下去的月色,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被熨帖了的滿足:「我知道。所以我打算——把這隻盅留下來。明天還她的時候裝滿新的湯送回去。」

  十三在樓下沉默了兩息,然後輕聲說了句:「主子,您學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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