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別忍三天了,看著累。我又不是老虎,問一句又不會怎樣。」沈辭那句話像顆種子,落進了裴行心裡,生根發芽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催款信送出去的第二天,陳記布莊的東家就親自帶著銀票上了門,四百兩一文不少,態度恭敬得像換了個人。青禾收銀子的時候嘴角翹得老高,回頭跟沈辭說「裴老闆那筆可真比刀還利」,沈辭沒接話,但眉眼間的疲憊確實散了大半。
這天下午,天氣好得不像話,陽光暖融融地灑在院子裡,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裴行照例申時到,手裡提著一袋新買的積木塊,是他讓十三從縣裡木器鋪子專門挑的,每一塊都打磨得光滑圓潤,不扎手。
團看見積木兩眼放光,拽著裴行就往槐樹下跑,小嘴叭叭地說著今天要搭一座「天下第一高的塔」。裴行被他拽得踉蹌了兩步,笑著跟上去,在矮桌旁蹲下來,把積木一塊塊從袋子裡倒出來。
「爹——不是,叔叔你看,這塊紅色的放最底下,然後藍色的放上面,然後黃色的……」團一邊說一邊比劃,小手指頭在積木堆里翻來撥去,認真得像個工匠在挑選材料。
裴行注意到了。團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個字,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改成了「叔叔」。這種情況最近越來越頻繁,團嘴裡的「叔叔」和「爹」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有時候喊著喊著就串了,然後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娘親的方向,再改口。
裴行沒有糾正他,也沒有追問,只是按照他的指揮把積木一塊塊往上壘。兩個人的頭湊在一起,一大一小的手交替著放積木,塔越壘越高,團越來越興奮,整個人跪在地上仰著脖子夠最頂上那一層。
「叔叔再給團一塊,最後一塊就到天上去了!」團伸著手喊。
裴行把最後一塊方形積木遞給他,團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往上放,屏著呼吸,小舌頭都伸出來了。積木穩穩噹噹地落在了塔頂,團猛地跳起來揮著拳頭大喊:「成了!天下第一高塔!」
「厲害。」裴行笑著拍了拍他的頭,由衷地誇了一句。
團得意了一陣,忽然安靜下來了。他盤著腿坐在地上,兩隻手撐著膝蓋,歪著腦袋看了裴行好一會兒,那雙大眼睛裡的神色一點點從興奮變成了認真,認真里又帶著一絲小孩子特有的鄭重。
裴行察覺到了他的變化,放下手裡的積木看著他,溫聲問道:「怎麼了?想什麼呢?」
團咬了咬下唇,小手絞著衣角,眼珠子轉了兩圈,像是在心裡排練什麼台詞。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把他的小胸脯撐得鼓鼓的,他抬起頭直直地看著裴行的眼睛,聲音奶呼呼的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叔叔——不對——娘跟團說了,你是團的爹爹。」團說完這句話之後又趕緊補了一句,像是怕裴行誤會什麼,「娘昨天晚上跟團說的,她說以後團可以叫你爹爹了,不用叫叔叔了。團可以叫你爹爹嗎?」
裴行的手一抖。他正扶著積木塔底部的那隻手猛地鬆了,整座塔嘩啦一聲倒了,積木塊滾了一桌一地,有幾塊骨碌碌滾到了他膝蓋旁邊。
他沒有去撿。他整個人僵在那裡,看著面前這個小小的人,那雙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眼睛裡滿是期待和緊張,像是在等一個天大的答案。
裴行的喉嚨堵住了。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猛地漲開來,漲得他的肋骨都疼了,眼眶燙得幾乎要燒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聲音卡在嗓子眼裡出不來,只有喉結在拼命地上下滾動。
團看到他不說話,小臉上的期待漸漸變成了不安,嘴唇開始一癟一癟的,眼眶也紅了,小聲問了句:「爹爹不願意嗎?是團不乖嗎?」
「不是——」裴行終於擠出了聲音,那兩個字沙啞得不成樣子。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把涌到眼眶邊緣的熱意硬生生壓了回去,然後伸出手捧住了團的小臉,拇指輕輕擦過他眼角快要掉下來的淚珠,聲音低沉而顫抖地說,「可以。你當然可以叫我爹爹。團團——爹爹等這聲叫了好久好久了。」
「爹爹!」團整個人撲進了他懷裡,兩條小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裡,笑聲和哭聲混在一起,「爹爹爹爹爹爹!團有爹爹了!團再也不是沒有爹爹的小孩了!」
裴行緊緊地抱住了他。那雙曾經批閱奏摺、握過兵符、殺伐果斷的手此刻抱著這個小小的身體,抱得那麼緊又那么小心,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也最脆弱的東西。他的下巴抵著團毛茸茸的頭頂,閉上了眼睛,一滴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滑下來,無聲地沒入了團的髮絲間。
他沒有出聲。他怕自己一出聲就會徹底崩掉。
院子裡只有團奶呼呼的笑聲和偶爾的抽噎,還有風吹槐樹葉的沙沙聲。積木塊散了滿地,陽光碎金一樣落在那一大一小緊緊相擁的身影上。
屋裡,沈辭站在窗後。她看見了一切——團撲過去的瞬間,裴行抱緊他的瞬間,還有那滴無聲滑落的淚。她的手攥著窗框,指節有些發白,但嘴角是彎的,眼眶也是熱的。
她昨晚跟團說了那些話,說的時候心裡其實也猶豫過。但今天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她知道,這個決定是對的。團需要一個爹,而裴行——配得上這個字了。
過了好久,團才從裴行懷裡抬起頭來,小臉上淚痕和笑容交織著,他伸出小手拍了拍裴行的臉頰,奶聲奶氣地安慰道:「爹爹你別哭了,團以後天天叫你爹爹,叫到你耳朵都起繭子。」
裴行被他逗笑了,笑聲啞得不像話,他伸手用袖口擦了一把臉,捏了捏團的鼻尖說:「好,天天叫。叫一萬遍爹爹都不嫌多。」
「那團現在就開始攢。」團掰著手指頭認真算了起來,「爹爹,爹爹,爹爹——三個了!還差九千九百九十七個!」
裴行把他舉起來扛在了肩膀上,團騎在他脖子上笑得前仰後合,兩隻小手拽著他的頭髮當韁繩,嘴裡喊著「駕駕駕」。裴行扶著他的腿在院子裡走了兩圈,步子穩當得像腳下生了根。
「爹爹你好高!團看到隔壁王奶奶家的屋頂了!」團趴在他頭頂興奮地嚷嚷。
沈辭推開門走了出來,靠在廊柱上看著他們。裴行走過來的時候抬頭看了她一眼,那雙還泛著紅的眼睛裡全是光,亮得像揣了兩顆星星進去。
沈辭看著他,嘴角彎了彎,聲音不大但清楚:「別顛太狠了,他剛吃了半碟桂花糕,顛吐了你負責洗。」
「不會吐!」團在上面拍著裴行的腦袋抗議,「團的胃可厲害了!」
裴行笑著應了聲「好」,那個字裡面含著的分量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答應不顛狠了,是答應了一切,答應了從今往後每一天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