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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那封嚇人的催款信

2026-09-09 18:53:10 作者: 零的敘事

  「你的意思是——還有下次?」裴行問完這句話之後的幾天裡,他果然又進了兩回廚房。藕片煎得好了些,魚還是一塌糊塗,但至少沒再把糖當成鹽。沈辭對此不置可否,只說了句「能吃了就行」,裴行便高興了一整天。

  然而日子不會永遠這麼輕鬆地往前走。拾芳齋做的是綢緞布匹生意,上游的供應、下游的商戶、中間的運輸,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這天上午,青禾拿著一摞單子跑進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好看,沈辭接過來一翻,眉頭立刻擰緊了。

  「鎮南的陳記布莊,三個月前定了六百匹綢緞,尾款四百兩到現在沒給。」青禾的聲音壓得很低,怕被外面的夥計聽見影響士氣,「催了三次了,每次都說下個月,下個月再下個月,這都拖了兩個月了。」

  沈辭把單子拍在桌上,揉了揉眉心。四百兩銀子不是小數目,拾芳齋半個月的周轉銀子全在裡面。這筆錢不回來,下一批從蘇州進的絲線就得斷,斷了絲線就交不了鎮東酒樓定的那批繡帕,連鎖反應下去整個鋪子的信譽都要受影響。

  「陳記的東家是什麼來頭?」沈辭問,聲音沉了下來。青禾咬了咬唇,小心地說:「聽說是縣裡趙主簿的小舅子。之前一直合作得好的,自從知道趙主簿升了官,就開始拿喬了,覺得咱們一個小鋪子不敢得罪他。」

  沈辭冷笑了一聲。這種事她做生意兩年見多了,仗著有個當官的親戚就以為天王老子都管不著的小人,最是可惡也最是難纏。硬來怕對方真借了趙主簿的勢報復,軟著來又只會被當冤大頭越拖越久。

  接下來三天,沈辭幾乎沒怎麼合過眼。她先讓青禾去縣裡打聽了趙主簿的底細,又把之前跟陳記所有的往來文書、簽字畫押的合約全部翻出來理了一遍,確認自己這邊沒有任何漏洞。白天鋪子裡的事照常打理,晚上還要研究對策,飯也吃得潦草,團跟她說話的時候偶爾都要喊兩聲才回過神來。

  裴行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每天來陪團的時候,能清楚地看見沈辭眼下的青黑越來越重,原本就纖細的下巴又尖了一圈。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十三打聽消息的本事在清河鎮用不著,只聽青禾隨口抱怨了兩句就全明白了。

  四百兩的尾款,對現在的裴行來說,一句話的事。哪怕他如今不在朝堂了,隨便寫封信送去縣衙,趙主簿連覺都不敢睡就得親自把他小舅子綁來還錢。但他記得那三條規矩,第一條——不許干涉她的生意,除非她主動開口。

  第一天他忍住了,在院子裡陪團搭積木的時候,目光忍不住往堂屋方向飄了七八次,每次都只看到沈辭伏在桌前寫劃的背影,肩線繃得很緊。第二天他還是忍住了,但那天回去之後一晚上沒睡著,躺在床上翻了十幾個身,十三在隔壁都被吵醒了。

  第三天傍晚,一個時辰到了,裴行照例起身準備走。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他站了三息,然後轉過了身來,看著堂屋裡那個還在伏案的身影,聲音壓得很低但足夠清楚。「沈辭——我多嘴問一句。你要是不想答可以不答。」

  沈辭抬起了頭。她的眼睛裡帶著疲憊,但看著他的目光很平。她沒有拒絕,而是放下了筆,等他說下去。裴行站在院子裡,手垂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了,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平時還輕幾分:「你這幾天忙的事——需要我幫忙嗎?」

  沈辭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克制——他明知道怎麼做最快最有效,明可以一封信解決所有問題,但他問的是「需要嗎」而不是「我來處理」。他在等她點頭。這三天他一定比她還煎熬,不是因為那四百兩銀子,是因為他看著她累卻不能出手。

  沈辭沉默了幾息,心裡那根緊繃了三天的弦忽然鬆了一點。她不是不會求助,是還在習慣「可以向這個人求助」這件事。但此刻看著他那雙寫滿擔憂又拼命忍著不越界的眼睛,她忽然覺得——接受他的幫助,並不代表自己弱了或者輸了,只是他們之間那條線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幫我寫封催款信。」沈辭開口了,語氣比預想的平靜很多,甚至帶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你的字比我嚇人。我寫出去像是在商量,你寫出去像是在宣判。」

  裴行愣了一瞬,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從眼底漫出來的,帶著如釋重負也帶著被她信任之後的那種暖。他邁步走了回來,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筆和空白信箋。

  「把情況跟我說一下——合約條款、拖欠時日、對方背景,越細越好。」裴行的聲音一下子沉穩了下來,那股在朝堂上處理政務時的利落勁回來了。沈辭把文書推到他面前,逐條跟他講了一遍,他一邊聽一邊蘸墨,筆走龍蛇地寫了起來。

  沈辭坐在旁邊看著他寫信。他的字確實比她的有氣勢——筆鋒剛硬,結構嚴整,落筆帶風,哪怕只是一封商業催款函,寫出來也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信的內容很簡練,沒有一句威脅,但用詞之精準、措辭之嚴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你最好按時還錢否則後果自負」的冷意。沈辭越看越覺得這哪是催款信,簡直是判決書。

  「落款寫我的名字。」沈辭說,「用我的私印。」裴行頓了一下筆,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異議。他把信寫完擱下筆,又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確認無誤,才推到沈辭面前讓她過目。

  沈辭看完之後挑了一下眉,嘴角彎了彎:「裴行,你這措辭——對方收到之後估計覺都睡不著。」裴行笑了一聲,語氣很輕地回了句:「這就是你要的效果。」兩個人的目光隔著那張信箋對上了。沈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裡有笑意也有認真。他幫了忙,但分寸拿捏得剛剛好——沒有越過她劃的那條線,只是站在線的這一邊,把手伸了過去。

  「明天讓青禾送去。」沈辭把信收了起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僵了的肩頸,「三天之內他要是還不還,我再想別的辦法。」「到時候再跟我說。」裴行也站起來,他沒有追問她的「別的辦法」是什麼,只是平地留了這麼一句,然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想起什麼,回過頭來看著她。暮色從他身後湧進來,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他說:「沈辭——你讓我幫忙的時候,是我這段日子最高興的一刻。」沈辭靠在桌邊看著他,停了一息才開口,聲音里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柔和:「下次別忍三天了,看著累。我又不是老虎,問一句又不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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