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月下酒里的前世

  「是好話，是天底下最好的話。」裴行那天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團還追問了好幾遍為什麼是好話，他笑著沒有再解釋，只是把目光留在了沈辭離開時落在地面上的那道光影上很久很久。

  傷口養了半個月才好利索。裴行後背那道長疤結了痂掉了殼之後留下一條淺粉色的痕跡，沈辭說看著不像要留永久疤，但裴行無所謂，他甚至覺得那道疤是一種勳章——他護住了他的人，他有資格驕傲。

  這天晚上團睡得早，練了一下午的字累壞了，頭沾枕頭就沒了聲息。院子裡忽然安靜了下來，月亮從槐樹頂上升起來，把地面鋪成了一片銀白色的柔光，晚風帶著初夏的溫熱穿過樹葉發出細碎的沙響。

  沈辭搬了兩把椅子放在廊下，從柜子里取了一壇青梅酒和兩隻小瓷杯擺在了石桌上。裴行從客房出來看見這個陣仗腳步頓了一下，站在廊柱旁邊看著她，語氣里有一種試探的驚喜：「今天喝酒？」

  「傷好了，慶祝一下不行嗎？」沈辭給兩隻杯子各倒了淺一層，抬眼看了他一下，「坐啊，站著幹什麼。」

  裴行在她旁邊坐下來，接過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兩人都沒說話先各自飲了一口。青梅酒入口甜潤帶著微的酸，後勁不大但很容易讓人鬆弛下來，一杯兩杯三杯下去，月光好像都比方才亮了些。

  沈辭的臉頰上浮起了兩團淺淺的紅暈，她很少喝酒，三杯下去已經有了些微的飄忽感，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被月光照得發亮的石板地面，目光有些散。

  「裴行。」她忽然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酒後特有的鬆弛和柔軟，不像平時那樣克制，「我問你一件事，你老實回答我。」

  裴行看著她微醺的側臉，放下了酒杯，聲音低而認真：「你問，什麼都答。」

  沈辭沉默了幾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然後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但那雙眼睛裡映著的月光微晃動著，暴露了她內心深處的不平靜。

  「你知道嗎，前世我死的時候在想什麼？」

  裴行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手指猛地收緊了擱在膝蓋上的拳頭，關節發白，整個人像是被人在心口上狠狠鑿了一錘子。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艱澀地擠出來：「……你說。」

  沈辭垂著眼看著杯中殘留的那點酒液映著月亮的影子，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輕輕的，帶著一種已經過了太久遠的、被時間沖淡了的悲傷餘韻。

  「我在想如果你來了就好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一片薄紗被風托著飄出來的，「火燒起來的時候我一直看著門口，我想你會不會來，哪怕不是來救我，哪怕只是看我一眼也行。讓我知道你記得有我這麼一個人——那就夠了。」

  裴行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嘴唇顫著張了幾次都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著往外沖，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掐住了。他的拳頭攥得指節咔咔響，整個人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

  「別這樣。」沈辭轉過頭來看著他那副模樣，伸手在他死攥著的拳頭上輕拍了一下，「我說的是前世的事，過去了。我今天能坐在這裡跟你喝酒，你覺得我還在意那些嗎？」

  「我意。」裴行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每個字都帶著幾乎壓制不住的顫抖和自我厭憎，「你在火里等我——而我不在——我甚至不知道——沈辭你怎麼能不恨我？」

  「恨過。」沈辭說得很坦然，酒意讓她的眼神比平時柔了許多也散了許多，但話里的內容清晰而真實，「重生回來那陣子恨得想把你千刀萬剮的心都有，恨你不來找我，恨你把那個女人放在我前面，恨你連我死了都不會掉一滴淚。」

  裴行的身體在她每一個「恨」字落下的時候都猛地一僵，像是被人一刀一凌遲著，臉上的表情痛苦得快要碎裂開來，手指下意識地伸過去想碰她卻又停在了半空中不敢落下。

  「但後來不恨了。」沈辭把最後一口酒喝完放下了杯子，目光平靜而溫柔地看著他懸在半空中的那隻手，「這一世你做的事情我都看見了——煮粥、給團講故事、集市上用身體擋我們、大半夜做噩夢喊我的名字——裴行，前世的債你已經還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點，就這麼算了吧。」

  裴行的手終於落了下來，他沒有碰她的臉沒有碰她的肩膀，而是極小心極鄭重地握住了她擱在石桌上的那隻手，十指覆上去扣緊了，掌心貼著掌心，他感覺到她的指尖帶著酒杯留下的微涼和她體溫本身的溫熱。

  「這一世我哪裡都不去。」他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低啞而滾燙，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說一句誓言，「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你和團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命——沈辭，這輩子你趕我走都不走了。」

  沈辭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顫抖的嘴唇，看著月光下他那張把所有脆弱和真心都袒露無遺的臉，心裡那根繃了兩世的弦終於在酒意和月色的雙重浸泡下，徹底地、完全地鬆了下來。

  她沒有抽回手，反而反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力氣很輕但意義很重，聲音裡帶著一絲微醺的笑意和再也遮掩不住的溫柔：「那你可說好了——以後每天煮粥不許偷懶。」

  裴行看著她眼底那層月光和笑意，胸口那顆心跳得快要炸開了卻又覺得從未有過的安穩和圓滿，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拇指在她的指背上來回摩挲著，聲音啞得像是含著一整個春天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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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輩子都煮，煮到你嫌我煩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