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我也重要。」裴行趴在床上傻笑了整一個下午,後背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著,但心裡那股熱意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第二天一早,團就端著一碗粥出現在了客房門口,小短腿邁過門檻的時候晃了一下,粥灑出來大半碗淋在了地上,但他渾然不覺,兩隻手舉著碗一路走到床邊,仰著臉笑得無比自豪。
「爹爹!團給你端粥來了!青禾姐幫團盛的,團自己端過來的,一滴都沒灑!」團把碗舉到裴行面前,碗裡只剩下淺一層粥底和兩顆孤零零的紅棗。
裴行側過身來看見那碗見了底的粥,再看從門口到床邊那條稀里嘩啦的粥漬痕跡,忍著笑接過碗認真點了點頭說道:「團真厲害,一滴都沒灑,爹爹看見了,這碗粥是爹爹喝過最好喝的。」
「真的嗎!」團兩隻眼睛亮得像星,拍著小手蹦了兩下,「那團明天還給爹爹端!後天也端!每天都端!」
裴行把碗裡那點粥底連同兩顆紅棗一口喝了個乾淨,放下碗的時候摸了摸團的腦袋,聲音低沉溫柔帶著笑意:「好,爹爹等著,每天都等著團端粥來。」
團開心了一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跑到門口探出腦袋往外喊了一嗓子:「娘親!團要給爹爹換藥!娘親把藥箱給團!」
沈辭的聲音從堂屋那邊飄過來,帶著一絲無奈和預判了即將發生什麼的口吻:「團,換藥不是你能——」
「團可以的!團看過娘親換的!先把布解開再塗藥再把布纏上!團記得很清楚!」團掰著手指頭說得頭是道,完全不給沈辭拒絕的餘地。
沈辭走過來站在客房門口,手裡拿著藥箱,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裴行,又看了一眼面前這個信心滿滿的小糰子,挑了一下眉,把藥箱遞了下去。
「你輕一點,別碰到爹爹的傷口。」沈辭說完這句就靠在門框上看著,沒有阻止的意思。
團團接過藥箱放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打開蓋子翻了半天,先拿出了一卷紗布在手裡展開看了看,又拿起那瓶藥粉聞了一下皺了皺小鼻子,然後一臉嚴肅地對裴行說道:「爹爹你趴好別動,團要開始了,可能會有一點疼,你忍著啊。」
裴行配合地趴好了,把臉埋在枕頭裡悶聲笑著應了句:「好,爹爹忍著,團來吧。」
團先去解裴行後背上已經包好的紗布——他的小手根本找不到系扣的位置,扯了半天把紗布越纏越緊,急得滿頭大汗嘴裡嘟囔著:「怎麼解不開呀,這個布是不是長歪了,它繞來繞去的團看不清楚……」
裴行後背被他扯得一陣一陣地疼,但他咬著牙一聲沒吭,還出聲指導著說:「往左邊一點,對,那裡有個結,對——輕一點——沒事沒事,爹爹不疼。」
團折騰了半天終於把紗布解下來了一半,然後他拿起藥粉罐子往傷口方向伸——小手一抖,藥粉沒撒到傷口上,反而撒到了裴行的後腦勺和脖子上,白色的粉末落了他一頭一臉,像是被麵粉口袋砸中了似的。
「啊——撒錯了!」團慌了,趕緊伸手去幫裴行拍腦袋上的藥粉,越拍越多弄得到處都是。
門口的沈辭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那個笑聲不大但清晰分明,帶著一種很久沒有過的、被徹底逗樂了的輕快感,肩膀一抖一抖地靠著門框。
裴行側過臉來看她笑的樣子,自己也跟著笑了,滿腦袋白粉末地笑得眉眼舒展,一點都不像那個挨了一刀的傷患。
「團,藥是往傷口上撒的,不是往爹爹頭上撒的。」沈辭走過來蹲下身,一隻手扶住團的小手穩住方向,另一隻手把那些散落的藥粉拂掉,語氣里的笑意還沒散。
「可是爹爹的背好大,團夠不著中間那塊。」團踮著腳尖還是夠不到傷口中段的位置,急得臉都紅了。
沈辭把團抱起來放到床沿上讓他跪著,這下高度夠了,團端著藥粉罐子小心翼翼地在沈辭的手的引導下往傷口上撒了薄薄一層。這次撒對了地方,團的臉上立刻綻開了一朵花似的笑容,仰頭看著沈辭等著表揚。
「不錯,像模像樣的。」沈辭點了點頭,伸手幫他把灑出來的多餘藥粉抹勻了,動作輕而細緻。
接下來是纏紗布——這個環節徹底成了一場災難。團把紗布往裴行身上繞,繞了三圈之後已經完全分不清哪頭是哪頭了,紗布纏過了裴行的肩膀、脖子和一隻胳膊,最後還不知道怎麼的繞到了自己手腕上,兩個人被一條紗布串在了一起,誰也動不了。
「娘親救命!」團舉著被紗布纏住的手搖晃著,另一端連著裴行的胳膊跟著一起動,畫面荒誕得像一出鬧劇。
裴行肩膀抖著笑,笑得傷口都在扯但根本停不下來,後背上纏著亂七八糟的紗布像個移動的粽子,臉上還有沒拍乾淨的白粉末,整個人狼狽又滑稽。
沈辭看著這父子倆被一條紗布捆成一團的樣子,終於忍無可忍地走上前去,手腳利落地把紗布解開理順,然後輕輕彈了一下團的額頭說道:「小郎中,你這要是去醫館坐診,三天就得把人家館子賠光。」
團揉著額頭嘿笑著不服氣地反駁:「才不會呢!團下次一定能纏好!團再練就會了!」
沈辭把裴行的傷口重新仔細包紮好,動作比團的「治療」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也輕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她注意到裴行的目光一直追著她的手看,那雙眼睛裡有疼意也有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人照顧著的滿足和安心。
包紮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低頭看著坐在床邊擺弄空紗布卷的團,又看了一眼趴在枕頭上沖她笑的裴行,嘴角彎了彎說了句:「一個比一個不讓人省心。」
團聽見這話立刻攀著裴行的胳膊喊了一嗓子:「爹爹!娘親說我們不讓人省心!那是好話還是壞話呀?」
裴行偏過臉來看著沈辭走出房門時微上揚的嘴角和那條被陽光照亮的側影,聲音低啞帶著十分的溫柔答了團的話:「是好話,是天底下最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