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沈辭靠在他懷裡，聲音輕得幾乎要散進夜色，「我知道你會抱住我，也知道你不會再把我一個人留在原地。」
裴行低頭看她：「既然知道，夫人還要不要回房？」
「回。你若一直站在這裡，明日孩子們便會說丞相大人連走廊都捨不得離開。」
「他們說得也不算錯。」
沈辭推了推他的胸口：「先把燈熄了。你若繼續站著，便只能睡在廊下。」
兩人剛走到門邊，念安已經抱著小枕頭跑來。她的髮帶歪在一邊，身後跟著抱被子的團團，兄妹兩個一個扯著父親衣角，一個拉著母親袖口。
「娘，安安今晚不回小床。」念安抬起臉，「哥哥說府里今日有壞人，雖然壞人已經被抓走了，可安安要親自看著爹娘。」
團團把被子放到榻上：「妹妹是想和爹娘睡，不必說得像守城。師父若聽見了，會說她把軍情說得太大。」
「安安不是想睡。」念安認真解釋，「安安是在陪爹娘。爹今日抱了娘很久，娘也要抱安安。」
裴行將她抱起來：「你娘已經累了，今晚讓爹抱你。」
「哥哥呢？」
「哥哥自己睡。」
團團立即反駁：「團也能自己睡，可妹妹若半夜踢被子，娘會醒。團睡在外側，能替妹妹擋住。」
沈辭看向兩個孩子：「你們到底是來陪我們，還是已經把床位分好了？」
「團分好了。」團團指向床榻，「妹妹睡裡邊，娘睡中間，爹睡娘後面，團睡外邊。這樣妹妹碰不到爹，爹也不能把娘擠到床沿。」
裴行抱著念安走到榻邊：「你把爹安排在最後，倒像府里最不重要的人。」
「爹若睡在外面，半夜便會被妹妹踢下去。」團團說道，「娘說家裡每個人都要睡得安穩，所以爹不能只顧著抱娘。」
念安摟住父親的脖子：「爹可以抱娘，也可以抱安安。哥哥睡外面，誰都不能把哥哥踢下去。」
「你們兩個一人一句，已經把我今夜該做什麼全定了。」裴行說道，「那你娘做什麼？」
沈辭坐到床榻內側：「我負責看著你們別把被子蹬到地上，也負責在你爹胡鬧時把他趕出去。」
「爹不會胡鬧。」念安替他辯護，「爹只會抱人。娘若趕爹出去，安安就跟爹一起去。」
「你跟著去做什麼？」
「給爹蓋被子。」她把小手按在胸口，「安安最會照顧爹。」
團團在旁提醒：「妹妹上回照顧爹，把自己的點心全塞進爹袖子裡，爹下朝時才發現，袖子裡的桂花糕已經碎了。」
「碎了也能吃。」裴行將女兒放進被窩，「爹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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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慣她。」沈辭說道，「念安，點心不能放袖中，明日讓廚房重新做一塊，今天不許再藏。」
「安安記住了。」念安鑽進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可爹若餓了，安安還是會給。」
團團挨著妹妹躺下，將被角壓在她肩頭：「你要給便放在食盒裡，別讓爹帶著碎點心去上朝。先生說做事要有章法，妹妹總把好心辦得亂七八糟。」
「哥哥今日又教訓安安。」念安往沈辭身邊挪了挪，「娘，哥哥八歲以後會不會更會管人？」
「會。」沈辭替她把頭髮攏到耳後，「可他若只會管別人，不會管自己，娘也會照樣罰他。」
「團會管自己。」團團說道，「明日起床先疊被子，練劍後擦劍，讀書前把硯台擺正，妹妹的東西也不亂拿。」
裴行躺在沈辭身後，伸手替她擋住女兒探過來的腳：「還有一條，夜裡不許踢人。」
「安安沒有踢，是腿自己動。」
「腿自己動，便讓它安靜一些。」裴行握住她的小腳，隔著被子輕輕按住，「今日誰都不許再爭，閉眼睡覺。」
沈辭回過頭，看見他一隻手護著念安，另一隻手還搭在自己腰側。團團已經閉上眼，卻把耳朵留在外面，明顯還在聽他們說話。
「團團，你睡了嗎？」沈辭問道。
「睡了。」他回答得很快。
「睡了還能答話？」
「團是在夢裡答的。」
念安立刻揭穿他：「哥哥沒有睡，哥哥每次裝睡，睫毛都會動。」
團團翻過身背對著他們：「妹妹若不說話，團很快便能睡著。」
「你們兩個先安靜。」裴行說道，「娘今日奔波一日，不能讓她陪你們爭到半夜。」
沈辭握住他放在自己腰間的手：「我還沒有困到聽不見你們說話。再說，今日回府以後，大家都沒有好好坐在一起。」
「那便說一會兒。」裴行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夫人想說什麼？」
「我想聽孩子們說。」
團團把臉轉回來：「團今日沒有新鮮事。師父說明日要考陣圖，爹若在這裡陪著，不能替團記。」
「你若記不住，也不許怪爹娘沒有提醒。」沈辭說道，「學過的東西要變成自己的本事。」
「團知道。」他點了點頭，「可娘，今日柳葉已經伏法，往後還會有人來找咱們嗎？」
房間安靜了一瞬。念安抓住沈辭的手指，裴行的手臂也跟著收緊。
沈辭沒有躲開這個問題：「世上總會有人做錯事，也總會有人想把自己的錯推到別人身上。可咱們已經知道該怎麼保護自己，家裡也有許多人願意幫忙。」
「若有人要傷妹妹，團會先攔住。」
「你可以保護她，但不能只憑一把劍。」裴行說道，「先帶她離開，再叫人求援。你師父教過的規矩，記得比逞強更重要。」
「團記得。」團團看了一眼妹妹，「可若來不及呢？」
「那便站在她前面。」沈辭說道，「但站過去以前，先看清對方有幾個人、手裡有什麼、退路在哪裡。護人不是把自己送上去。」
團團認真點頭：「團會記住。以後妹妹若害怕，團先帶她找娘。」
念安把沈辭的手指抱得更緊：「安安不怕。爹娘和哥哥都在，安安什麼都不怕。」
裴行在黑暗裡說道：「這話說得好。往後不管遇到什麼，先來找爹娘，不許自己躲著哭。」
「安安若哭，爹會抱嗎？」
「會。」
「哥哥哭呢？」
「也會。」
團團立刻說道：「團不會哭。」
沈辭轉過身，隔著孩子碰了碰他的額頭：「會哭不丟人，瞞著傷、瞞著害怕，才會讓家裡擔心。你不用在娘面前裝成大人。」
團團沒有吭聲，只把妹妹往懷裡摟了摟：「那妹妹哭時，團也不笑她。」
「你上回還說妹妹哭得像小貓。」念安小聲說道。
「那是因為你哭完又去搶我的栗子糕。」
「安安只搶了一半。」
「半塊也是搶。」
沈辭聽著兩個孩子的聲音，手指被念安抓在掌心，腰後貼著裴行溫熱的胸膛。窗紗漏進一片月色，落在床沿，像給每個人都留了一處安穩的位置。
「裴行。」她輕聲叫他。
「嗯？」
「謝謝你沒有放棄。」
裴行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會兒，他的唇落在她發間，聲音低低傳來：「謝謝你願意回來。」
沈辭閉上眼，念安的手指還纏著她，團團的呼吸已經漸漸平穩。裴行從後面環住她，連被角都替她壓得妥帖。
「爹，明日若娘還要睡覺，哥哥能不能陪安安去看桃樹？」
「能。」裴行答道，「只要你們兩個先睡著。」
念安在被窩裡動了動，聲音越來越輕：「哥哥長大以後會一直護著安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