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長大以後會一直護著安安嗎?」念安困得睜不開眼,仍抓著團團的衣袖,非要等一個答案。
團團替她壓好被角,小聲說道:「會。可你也要學會保護自己,不能每回闖了禍都躲到哥哥身後。」
念安往他懷裡靠了靠:「安安不闖禍。若有人欺負安安,哥哥就站前面,安安在後面幫哥哥喊人。」
「你還知道喊人,便不算太笨。」團團說完,閉上眼睛,「快睡,明日還要早起。」
半個月後,團團滿八歲。生辰這一日,他照舊先去了私塾,既沒有告假,也沒肯穿沈辭新做的錦袍。
念安抱著衣裳追到院門口:「哥哥今日過生辰,為什麼還穿舊衣?新衣上有娘繡的小竹子,比這件好看。」
團團背好書箱:「先生今日考策論,新衣袖口寬,寫字時容易沾墨。等我回來再換,你不許拿去藏。」
「安安不會藏。」念安摸了摸竹紋,「安安只替哥哥看著,誰碰都不給,爹也不給。」
裴行從廊下走來,將一隻食盒遞給團團:「廚房做了壽糕,帶去同窗分。今日考得好不好都不許空著肚子回來。」
團團接過食盒:「爹,您是不是怕我考得不好,所以先說這句話?」
「你若真考得不好,我說不說都一樣。」裴行替他理正書箱帶子,「盡力便好,名次不必放在心上。」
沈辭聽見這話,抬眼問道:「昨夜是誰把私塾往年頭名的文章找出來,看了整整半個時辰?」
裴行神色不變:「我只是想看看先生如何出題,與他的名次沒有關係。」
團團忍著笑說道:「爹放心,先生昨日已經問過三篇,團都答出來了。今日若拿頭名,回來把文章給爹看。」
「先拿到再說。」裴行拍了拍他的肩,「別讓人等你,去吧。」
午後,私塾放榜。團團的名字排在最前,策論與算學皆是甲等,唯有字被先生批了四個字,落筆太急。
先生將卷子遞給他:「你答題比旁人快,卻總想著早交卷。最後兩行若肯慢些,這個急字便不必寫在上頭。」
團團認真應道:「學生記住了。往後寫完先查兩遍,不因答得快便少了規矩。」
先生又指著他的策論問:「我問河堤失修如何籌銀,旁人都寫向富戶募捐,你為何主張先查舊帳?」
「娘親說過,帳上有錢卻找不到去處,再募多少都是填空洞。先查河工舊帳,問清銀錢去了哪裡,才能定還缺多少。」
先生點了點頭:「你娘教得好。不過你還少寫了一條,治河關乎百姓生計,查帳時也不能停工。」
團團接過卷子:「學生回去補上。先生,今日是學生生辰,家裡做了壽糕,請先生也嘗一塊。」
同窗們圍過來分糕時,沈辭正帶著念安走進院門。念安一眼看見榜首的名字,立刻跑到團團面前。
「哥哥第一!」她拉住他的手,仰著臉說道,「安安認得哥哥的名字,最上面的就是哥哥。」
旁邊一個比團團高半頭的學生笑道:「你只認得三個字,怎麼知道下面沒有另一個沈團團?」
念安護住榜紙:「世上只有一個哥哥。你不許說有兩個,另一個肯定是假的。」
那學生見她認真,故意伸手去拿她腰間的小木牌:「你說這是你哥哥的私塾,那這塊聽學牌也給我看看。」
念安向後退了一步:「這是先生給安安的,不許拿。你要看,先問安安。」
對方的手仍追過來,團團側身擋住妹妹,抬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周恪,她已經說了不許碰,你沒聽見嗎?」
周恪掙了兩下沒掙開:「我只逗她玩,又沒有真搶。你仗著跟沈侯學過武,便能在私塾里動手?」
團團鬆開手,卻依舊擋在念安身前:「你若先問,她願意給你看,我不會攔。她不願意,你再伸手便是欺負人。」
「她才三歲,懂什麼願意不願意?」周恪揉著手腕,「何況我也沒碰到她。」
團團看著他:「她三歲也會說話。你剛才聽得清清楚楚,現在向她道歉。」
周恪臉上掛不住:「我若不道歉呢?你還要打我不成?」
「私塾不許私鬥,我不會打你。」團團指向旁邊的先生,「可我會請先生評理,再把方才看見的人都叫來作證。」
先生走到兩人中間:「周恪,沈念安年紀小,也有權處置自己的東西。你未經允許伸手去拿,確實該賠一句不是。」
周恪低頭站了片刻,才對念安說道:「方才是我不對,以後不拿你的木牌了。」
念安從團團背後探出頭:「你若好好問,安安可以給你看一下。可你不能搶,也不能說安安有兩個哥哥。」
周恪被她說得臉紅,接過木牌看了一眼便還回去:「知道了。你哥哥只有一個,行了吧?」
念安立即抱住團團的手臂:「哥哥最厲害,會考第一,也會保護安安。」
團團挺直了背,卻還記得糾正她:「先生說了,不能只憑力氣。方才若是我先動手,今日的甲等也要挨罰。」
沈辭走近,將兄妹兩個都看了一遍:「一個知道拒絕,一個知道講理,今日都做得不錯。不過團團,你扣人手腕時用了幾分力?」
「三分。」團團如實答道,「他沒有帶兵器,也沒有真的傷妹妹,不能用練武時的力氣。」
先生笑道:「裴夫人,這孩子遇事肯護人,也肯守規矩。文章有見地,出手有分寸,再教幾年,文能治事,武能領兵。」
沈辭說道:「先生別當面誇得太多,他今日才八歲,尾巴若翹起來,晚上便不肯好好查卷子了。」
團團立刻把卷子遞過去:「娘親,團不會驕傲。先生批的那一處,回府後團便補。」
馬場上,沈珩已經擺好了三隻箭靶。他接過卷子看了兩眼,隨手遞給裴行:「策論頭名,算學頭名,字也比你八歲時齊整。」
裴行翻到最後一頁:「落筆太急,最後一行少了一分穩。先生批得沒錯,今晚讓他重寫一遍。」
沈珩看著他:「你從方才起已經看了三遍。想夸便夸,何必盯著一個急字裝作不滿意?」
「我只是看先生批得是否公正。」裴行合上卷子,「他是我兒子,考到頭名也不值得四處張揚。」
念安立即拆穿他:「爹方才在車上說,哥哥一定是第一,還讓十三叔去買哥哥喜歡的木弓。」
十三站在一旁補道:「姑娘沒有聽錯。主子還說舊弓輕了,公子如今可以換一把兩石以下的新弓。」
裴行掃了十三一眼:「讓你去買弓,沒讓你把每句話都帶回來。」
團團接過新弓,眼睛亮了亮:「謝謝爹。團今日若射不中,明日再來練,不會因為換了弓便怪弓不好。」
沈珩示意他站到線後:「先射三箭。新弓比舊弓重,你若只想著逞強,三箭都會偏。」
團團試過弓弦,第一箭落在外圈,第二箭逼近紅心,第三箭穩穩釘在靶心旁。
念安抱著沈辭的腿喊道:「哥哥中了!舅舅說哥哥有將才,哥哥以後會做大將軍。」
沈珩走到靶前看了看:「第一箭試力,第二箭校準,第三箭才求中。沒被前兩箭亂了心,確實有幾分將才。」
團團放下弓:「師父說過,將才不在一支箭上。團還不會帶兵,這句話只能先記著。」
裴行把護腕遞給他:「今日是生辰,只練這一輪。手腕還沒長穩,不許為了聽一句夸便多拉十次弓。」
沈珩挑眉道:「方才是誰說名次不必放在心上?如今兒子只射三箭,你倒比他還急著護腕。」
裴行替團團系好護腕:「文章歸文章,練武歸練武。他今日兩樣都沒有落下,我這個做父親的自然看得見。」
沈辭笑著問道:「裴大人終於肯夸一句了?」
裴行低頭檢查護腕鬆緊:「八歲能做到這些,尚可。往後若能一直守住今日的分寸,才算真正長進。」
團團抬起臉:「爹,團會記住。團也會一直護著妹妹,不讓她被人搶東西。」
念安把自己的木牌塞到他掌心:「哥哥今日最好,安安把牌給哥哥看,不用哥哥問。」
「這是你的東西,自己收好。」團團替她掛回腰間,「哥哥能護你,可你也要先學會說不。」
念安點了點頭,又跑到沈辭身邊:「哥哥會讀書,會射箭,安安也要學本事。娘,安安明日就跟你去鋪子裡學調香,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