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暖融融地灑下來，金閃閃的光裹著清凌凌的風，吹在人臉上，涼絲絲、軟綿綿的，別提多舒爽了。
這可是八十年代，啥東西都得憑票供應，缺衣少食的年月里，蛋糕這種精細玩意兒更是金貴得很，尋常人家連見都少見。
傅家為了給老爺子慶生，早在兩三天前就託了關係，在糕點店提前預定好了，這會兒只需拿著提貨券來取就行。
國營糕點店的玻璃櫃擦得鋥亮，裡頭的桃酥、江米條擺得整整齊齊。門「叮鈴」一聲被推開，走進來一對母女。
「櫻花啊，你瞅瞅你今日穿的這一身粉裙子，多襯你！」
向冬梅臉上堆著笑，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驕傲，拉著女兒的手上下打量，「待會兒去了傅家老爺子的壽宴，保管艷壓全場，那些年輕小伙子，保准都得圍著你轉！」
「尤其是那傅老爺子的二孫子，年紀輕輕就是團長了，長相英俊帥氣，你學習不好啊，考大學都困難，不過你要是能夠拿下她，下輩子不愁吃穿了。」
馮櫻花抿著嘴笑，腰杆挺得筆直。
店員王大姐一眼就認出了她們，連忙從櫃檯後迎出來，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向會計，您娘倆來啦？今日想買點啥糕點？是給家裡辦啥事嗎？」
向冬梅可是這糕點店的老主顧，更要緊的是，她在公社當會計，是實打實的鐵飯碗，誰不得給幾分薄面？
「我們要個蛋糕，越大越好。」
王大姐正點頭應著，店門又「叮鈴」響了，宋晚清和傅含巧走了進來。
傅含巧拿著提貨券，輕聲說：「同志，我們來取之前預定好的蛋糕。」
可王大姐像是沒聽見似的，依舊笑著轉向向冬梅，伸手從櫃檯底下翻出一疊樣式圖片，遞過去：「向會計，您看看這些款式，有喜歡的不？是給老爺子慶生用吧？這款帶壽桃的，寓意好得很！」
向冬梅和馮櫻花湊在一起，手指點著圖片，細細挑選起來。
「同志，我們來取蛋糕，之前已經預定過了。」
宋晚清又提高了幾分音量，重複了一遍。
王大姐頓時皺起了眉，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語氣也不耐煩起來：「吵什麼吵？沒看見我正忙著呢嗎？急吼吼的，餓死鬼投胎啊？」
這年代物資緊缺，買啥都得憑票，好些東西就算有票，還得托關係才能弄到。
國營商店的店員，一個個都帶著股子傲氣，說話辦事硬邦邦的，向來是用鼻孔看人的。
傅含巧性子本就烈，一聽這話立馬急了，「你這同志怎麼說話呢？怎麼還罵人呢！」
王大姐瞥了她們一眼，嘴角撇了撇，語氣更沖了：「怎麼著？不樂意聽啊？不樂意就別在這兒耗著，外頭糕點店多的是，沒人攔著你們！」
說完，又立馬換上笑臉，轉向向冬梅：「向會計，選好了嗎？選好我這就給您登記。」
「你……」
傅含巧氣得臉都紅了，擼著袖子就要上前。
宋晚清連忙拉住她的胳膊，輕聲勸道：「姑姑，算了，別跟她置氣。」
「晚清丫頭，你就是從村里來的，太老實，怕事兒！但我可不怕！你靠邊站，我來跟她理論！」
王大姐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從村里來的」幾個字讓她眼神里多了幾分輕蔑。
原來是鄉下丫頭，那更沒什麼好怕的了。
向冬梅和馮櫻花也抬眼瞥了宋晚清和傅含巧一眼。
宋晚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頭髮簡單地紮成一個馬尾，看著確實樸素得有些土氣。
旁邊的傅含巧，約莫五十歲上下，身上穿的也是打了補丁的舊衣裳，瞧著就是普通的鄉下婦人。
馮櫻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壓低聲音嘀咕：「媽，我看她們就是鄉下母女進城，想嘗嘗鮮，怕是連買蛋糕的票都沒有吧？」
向冬梅輕輕「嗯」了一聲，眼神里滿是鄙夷：「可不是嘛，鄉巴佬一個，以為這國營糕點店是她們想來就能來、想買就能買的地方？也不瞧瞧自己的樣子！」
宋晚清把提貨券重重拍在玻璃櫃檯上，「我再跟你說一遍，把我們訂的蛋糕拿出來，不然可別後悔！」
王大姐火氣更盛：「你當你是誰啊？一個鄉下丫頭片子，也敢來命令我？」
這年代，糕點店的店員金貴著呢，想買緊俏貨，哪不得陪著笑臉好生巴結？
要是把人得罪了，哪怕你手裡攥著票，人家照樣能說「沒貨」，要麼就把好東西私藏起來，你是半點法子都沒有。
傅含巧急得手心冒汗，正想開口提一嘴這蛋糕是給誰家訂的，好讓王大姐顧忌些，宋晚清已經搶先一步，衝到門口，拔高了嗓門往街上嚷嚷：「大伙兒快來看吶！供銷社的店員監守自盜，偷顧客訂好的東西啦！」
那聲音又脆又亮，一下子就把路過的行人引了過來，探頭探腦地往店裡瞅。
王大姐臉「唰」地白了，「你、你這鄉巴佬！胡說八道什麼？誰偷你東西了？」
「沒偷？我們手裡有提貨券，你為啥死活不給？不是偷了藏起來，就是拿不出來了唄！反正我打鄉下來的，不怕丟人！今兒個這事不解決，我就站在這兒喊到天黑，讓大伙兒都評評理！」
王大姐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心裡直打鼓。
要是事情鬧大了，傳到領導耳朵里，她這工作指定保不住！
她咬著牙，只能沒好氣地沖宋晚清喊，「別嚎了別嚎了！現在給你們拿還不行嗎？」
說著，她一把搶過提貨券，狠狠瞪了宋晚清一眼，轉身從櫃檯後頭的貨架上，拎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蛋糕盒，「砰」地放在櫃檯上：「趕緊拿著走，別在這兒礙眼！」
宋晚清撇了撇嘴，小聲嘀咕：「早這麼痛快不就完了？非得逼我喊一嗓子。」
傅含巧看著眼前這一幕，真是刮目相看。
原先還覺得這孩子性子軟，怕事兒膽小，沒想到關鍵時候這麼機靈，還敢豁得出去。
看向宋晚清的眼神里，又多了幾分喜愛。
那蛋糕確實實在，足有小臉盤那麼大，油紙包得整齊，上頭還點綴著粉白相間的奶油花，邊緣裱得勻勻稱稱，在燈光下看著格外精緻好看，在這年代可是少見的稀罕物。
馮櫻花和向冬梅倆眼都看直了，滿心歡喜，見宋晚清伸手要去接蛋糕，兩人猛地往前一湊，搶先拽住了系在蛋糕盒上的紅繩子：「這蛋糕我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