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哐當哐當顛了兩天兩夜,總算捱到了鎮上。
車一停穩,天色早擦了黑,街面上的煤油燈星星點點亮起來,風一吹,燈影晃得人眼暈。
王隊長抻著脖子望了望黑沉沉的天,又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開口道:「這天色太晚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咱們先找個地方落腳,明兒再趕路。」
話音落,他扭頭看向傅承辭。
傅承辭沒吭聲,只點了點頭,轉身就朝著記憶里的方向走。
還是那家國營招待所,灰撲撲的牆,門口掛著塊掉了漆的木牌。
上回他帶著宋晚清和江富姍來,住的就是二樓最裡頭那間房。
巧的是,今兒前台登記的大姐翻了翻本子,竟又把這間房分給了他。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他閉上眼,宋晚清的模樣就跟烙在眼皮子上似的。
那姑娘,眉梢眼角都帶著柔氣,瓊鼻櫻唇,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就像開春柳梢上凝的那團煙,溫溫軟軟的,讓人忍不住想把她護在掌心裡疼。
那會兒他被豬油蒙了心,以為宋晚清真的聽了李秀萍的話,想要鑽到他的床上把孩子嫁禍給他。
所以對她滿是提防和厭惡。
誰能想到,才過去一個多月,再想起她,心口竟像揣了塊暖玉,又憐又喜。
他甚至忍不住胡思亂想,要是當時自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順水推舟.........
傅承辭猛地搖搖頭,把這些不著邊際的念頭甩出去。
不可能的,除非——除非那天在小破屋裡的女人,就是宋晚清。
不然,他和宋晚清,這輩子都不可能。
這個念頭一起,他就再也躺不住了,心裡火燒火燎的,恨不能天立刻亮起來,好馬不停蹄地趕到平安村,把事兒查個水落石出。
他翻來覆去折騰到後半夜,實在熬不住,索性爬起來,摸黑去了走廊盡頭的公共浴室。涼水兜頭澆下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那股子躁火才算勉強壓下去幾分。
天剛蒙蒙亮,監獄的大喇叭就扯著嗓子響起來。
江富姍困得眼皮子打架,渾身的骨頭縫都透著疼。
昨兒搬了一天的磚頭,累得散了架,夜裡又沒睡踏實,這會兒被哨聲催著起床,只覺得這日子比在村里挨窮受餓還難熬。
可她不敢磨蹭,慢一步就得挨罵,弄不好還得扣早飯。
她強撐著爬起來,跟著大隊伍去操場晨跑。冷風灌進喉嚨,嗆得她直咳嗽。
跑完步排隊領早飯,還是老幾樣,寡淡的白菜幫子,配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吃飯是有時間規定的,哨聲一響就得停筷,她捏著糙瓷碗,哪怕胃裡直犯噁心,也只能大口大口往嘴裡扒。
碗剛見底,哨聲又響了。
她跟著隊伍往工地走,繼續搬磚頭、砌土牆。日頭漸漸爬到頭頂,毒辣辣地曬著,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糊了一臉的灰,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好不容易熬到午飯時間,犯人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往食堂走。
不用自己打飯,早有炊事員把飯菜分好了,一碟水煮白菜,兩個粗糧饅頭,還是那讓人倒胃口的味道。
她坐在指定的板凳上,扒拉了兩口,就覺得嗓子眼發堵。
就在這時,她猛地抬頭,眼睛一下子瞪圓了——是宋晚清!
宋晚清怎麼會在這兒?
前天見著宋晚清,還以為宋晚清只是來監獄逛一逛,沒想到竟是跟自己一樣,成了階下囚!
隨即她的心裡就湧上一股說不出的快意。
正愁找不到法子弄掉宋晚清肚子裡的孩子,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等摸清宋晚清住哪個監區,非得好好給她點顏色看看!
這麼一想,江富姍竟覺得手裡的粗糧饅頭都香了幾分,又硬著頭皮多啃了兩口。
可下一秒,她的臉就僵住了。
只見宋晚清手裡端著個白瓷盤子,上面擱著兩隻油光鋥亮的大雞腿,旁邊還配著小炒肉和燒茄子。
另一隻手裡,還端著一盤黃澄澄的蘋果。
她身後跟著兩個獄警,手裡還提著網兜,裡面裝著罐頭和點心。
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局長家的千金來食堂打牙祭呢!
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
憑什麼?
都是坐牢的,憑什麼宋晚清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宋晚清在這北平城裡無親無故,無權無勢,哪來的這麼大臉面?
她男人是傅承辭,怎麼就不肯替自己打點打點?
她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堵得厲害,一口飯也咽不下去了。
她轉過頭,朝著不遠處的獄警喊道:「報告!我要上廁所!」
那獄警皺著眉頭,不耐煩地瞥了她一眼:「就你事兒多!現在是吃飯時間,等你上完廁所回來,哨子早響了!」
「我……我吃飽了!」
獄警啐了一口,朝旁邊一個年輕警員使了個眼色:「盯著點,別讓她耍花樣!」
年輕警員應了一聲,沖江富姍揚了揚下巴:「走!快點!」
兩人順著走廊往樓下走,江富姍故意放慢了腳步,磨磨蹭蹭地挪。
身後的警員不耐煩了,推了她一把:「磨嘰什麼!趕緊的!」
「同志,我肚子疼得厲害,走不快。」江富姍捂著肚子,臉上裝出一副痛苦的模樣,眼睛卻賊溜溜地往樓下瞟。
果然,宋晚清正端著盤子,慢悠悠地往食堂外走,看樣子是想找個清靜的地方吃飯。
她的眼神倏地一暗,然後裝作腳下一軟,身子往後一歪,胳膊肘狠狠撞在走廊的窗台上,將窗台上擺著的那盆仙人掌推了下去!
花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緊接著,樓下就傳來一陣悽厲的慘叫。
警員見狀,氣得抬腳就朝江富姍屁股上踹了一腳,怒罵道:「你找死啊!」
江富姍捂著生疼的屁股,臉上裝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聲音都帶著顫:「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肚子疼得站不穩,所以才不小心……我這就去廁所……」
話沒說完,她就已經跑到了廁所里。
宋晚清,這一下,你肚子裡的那個野種,就算是神仙來了,也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