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心下責怪女兒不曾事先將此事透露半分,但眼下終究有外人在場,桓母到底還是留了幾分情面,未曾說重話,只端著神色道:「原來是小孟同志。」
目光轉向桓小夢時,話音里便帶出些埋怨與嗔怪:「小夢啊,你這孩子,今兒你對象要來,怎的也不提早跟媽說一聲?」
桓小夢臉上立刻紅到耳根,手指絞著衣角,撓了撓頭,訕訕地:「媽,對不住……」
桓母輕輕哼了一聲,眼神里卻也沒真惱。
「好了好了,不提了,咱們趕緊往飯店去吧,賓客來得不少,你哥又不在跟前,我一人實在張羅不過來,腳不沾地似的。」
「我哥……還沒信兒?」桓小夢低聲問。
「沒呢。」桓母長長嘆了口氣,愁容更甚,「真真要急死人。眼瞅著吉時就要到了,要是你哥趕不回來,這親誰去迎?禮誰同晚清一塊兒成?席間的酒,又誰去敬?」
這般一想,她便覺得額角突突地跳,疼得厲害,忍不住伸手按了按太陽穴。
桓小夢也蹙緊了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我在火車站候了許久,壓根沒見著大哥的影子。今早頭一班車老早就進站了,下一班得挨到下午五六點鐘。大哥莫不是誤了車,得那時才能到?」
桓母一聽,臉色霎時白了:「那樣晚?客人們都已到得七七八八,哪能叫大伙兒空等到日頭偏西?」
她越想越心煩,忍不住又念叨:「這孩子,當兵當得連家裡大事都顧不上了……」
一旁靜聽的孟銳思這時溫聲開口:「阿姨,我聽小夢提過,大哥是位軍人,許是任務在身,耽擱了行程。我想賓客們都能體諒。不如將迎親的儀式挪到午後,先讓大伙兒安心吃席,待到下午再熱熱鬧鬧辦典禮,您看可行?」
桓母沉吟片刻,只得點頭:「事到如今,也只好這樣了。」
一行人便轉回飯店去。
飯店門口早已掛起了紅燈籠,貼著大紅「囍」字,門口擺著兩筐蘋果,幾掛鞭炮,空氣里都帶著股喜慶味兒。
一進門,人聲鼎沸,煙霧繚繞,桌上擺著瓜子花生,幾個人正圍著嗑得熱鬧。
桓母強打起精神,臉上堆著笑,連連向眾賓客致歉:「真是對不住大家,今日新郎官臨時有任務,回來得晚了些,儀式得往後推一推,大家先吃著喝著,別客氣!」
好在來客多是通情達理的,且這年月吃席是件大事,只要飯菜妥帖,其餘倒也不十分計較。
有人便笑著應和:「沒事沒事,軍人嘛,以國家為重!」
「就是,吃好喝好就行!」
「先上菜先上菜!」
不多時,飯店老師傅便領著人端菜上桌了。四碟涼菜,四碗熱炒,油光潤澤,香氣撲鼻。
涼拌豬耳朵切得薄如蟬翼,拌著辣椒油和蒜泥,紅亮誘人。
滷牛肉切得方方正正,醬色濃郁。
還有拍黃瓜、拌三絲,清爽開胃。
熱菜更是講究,紅燒肉燉得酥爛,肥肉不膩,瘦肉不柴,一上桌就香得人直咽口水。
清蒸魚擺得整整齊齊,魚眼透亮。
還有辣子雞、炒雞蛋,一盤盤端上來,熱氣騰騰。
席間頓時熱鬧起來,碗筷輕碰,笑語聲聲,有人划拳,有人敬酒,滿屋子都是「五魁首」「六六順」的吆喝聲。
桓母心裡仍惦記著獨自在家的宋晚清,便催促桓小夢:「小夢,你揀些好菜,打包了送去,讓晚清也墊墊肚子,順道把這邊的情形跟她說明白,別讓人家姑娘心裡犯嘀咕。」
桓小夢應了聲,拿起飯盒,挑挑揀揀,把紅燒肉、清蒸魚都夾了不少,又舀了兩勺湯,蓋好蓋子,拎起來就往外走。
孟銳思不大放心,也跟著一道:「我陪你去,路上有個照應。」
……
日頭漸漸爬高,院子裡,李秀萍早已是望眼欲穿,急得在門前直打轉,時不時踮起腳往路口望,嘴裡還念叨著:「咋還不來呢?咋還不來呢?」
今日宋家遠道而來的親戚不多,村里好些人也因路遠未能到場,院子裡只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場面本就有些冷清。
「咋回事哩?這婚還結不結了?」宋晚清的大伯母林可佳捂著咕咕叫的肚子,忍不住嘀咕,眼裡早盼著那頓豐盛的席面,「再不去,菜都要被人吃光了。」
李秀萍只得賠著苦笑,目光悄悄投向屋裡沙發上的宋晚清。
宋晚清早已妝扮妥當。
烏髮綰起,用一根紅繩繫著,鬢邊簪著朵紅艷艷的絹花,額前劉海梳得整整齊齊。
她穿著一身新做的紅布衣裳,領口袖口都繡著細碎的小花,襯得那張本就出色的臉略施粉黛後,更顯得瑩潤生光,整個人似玉琢粉捏般,好看得叫人移不開眼。
她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神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偶爾會輕輕抿一下唇。
李秀萍越看越心疼,心裡頭也越想越氣。
自己這般品貌的閨女,嫁給桓承志本就覺著有些委屈,誰知到了正日子,竟左等右等不見人影。
吉時分明已過,這算哪門子道理?
難不成……真不打算結了?
也罷!
若真如此,反倒好了。
屆時便將孩子生下來,徑直送回桓家,晚清照樣能風風光光嫁給團長。
心裡雖翻騰著氣惱,面上卻還得撐著笑意,她對屋裡人道:「也不知那頭咋安排的,要不誰辛苦一趟,去喜來寶飯店問問?」
堂哥宋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吧。」
他正要拉門,外頭卻先傳來了動靜,有人推門進來,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
李秀萍眼尖,立刻三步並兩步迎上去,嗓音又急又亮:「你們可算來了!瞧瞧這都是什麼時辰了!」
桓小夢知道是她哥的問題,心裡頭更虛了,話也說得不太利索:「伯母,實在對不住……我大哥,他……眼下還沒到呢,所以……」
她說到這兒,聲音越來越小,有些不敢看李秀萍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