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頭村。
那棵老槐樹下,傳來了「嘎吱嘎吱」的吉普車引擎聲。
宋晚清一把扶住還顯懷的肚子,踩著布鞋就往門外沖。
當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里,她的眼淚瞬間就繃不住了,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娘!」
她喊了一聲,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幾乎是撲了過去。
李秀萍剛站穩,就被女兒緊緊抱住。
「晚晴,娘在,娘沒事。」
宋晚清鬆開手,雙手捧著母親的臉,上下打量著,眼淚流得更凶:「娘,你真的沒事?他們沒打你吧?」
「沒打,沒打。那對黑心肝的母女,本來想把我賣到隔壁石頭村,給一個癱子做傭人,說是要伺候人家一輩子。」
「娘當時尋思著,這日子太苦了,不如一頭撞死乾淨。就在那時候,傅團長的車到了。他可真是咱們的救命恩人啊,要是再晚一步,娘就見不著你了。」
李秀萍拍了拍宋晚清的胳膊,眼裡帶著幾分期許:「以後啊,你可得多和傅團長接觸接觸,好好感謝人家的恩情。要不是他,娘這條老命早沒了。」
宋晚清點點頭,剛要應聲,抬眼就對上了傅承辭的目光。
他站在吉普車旁,軍大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身姿挺拔如松。
只是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幽暗得很,比上次在村里見到時更顯銳利,像是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落在她身上,讓她渾身都不自在。
是她會錯意了,還是傅承辭真的不對勁?
不等她想明白,傅承辭已經邁開長腿朝她走了過來。
他的皮鞋踩在土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宋晚清的心上。
「晚清同志,我有點事想和你說。」
宋晚清像是被燙到了似的,猛地往後退了三步,拉開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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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緊了衣角,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語速飛快地說:「那個,傅團長,謝謝你把我娘帶回來。她年紀大了,這次受了驚嚇,我先帶她進屋休息。有什麼話,你直接跟我男人桓承志說吧,他就在屋裡。」
說完,她拽著李秀萍的胳膊,幾乎是逃似的進了屋。
屋裡,李秀萍甩開女兒的手,臉上帶著幾分責怪:「晚晴,你這是幹什麼?傅團長是咱們的恩人,你怎麼對人家這個態度?」
「娘,我現在是有婦之夫,還有了身孕,自然要和男同志保持距離。」
「那又怎麼了?」李秀萍不以為然,絮絮叨叨起來,「桓承志在學校教書,還不是和那些女老師有說有笑的?再說了,傅團長是真把你放在心上。這次在車上,他一路都在打聽你,問你在村裡有沒有被人欺負。」
她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惋惜:「真是個貼心的好男人啊。你說你當初,要是沒糊裡糊塗和桓承志發生關係,還懷了孩子,這會兒……娘早就是團長夫人的丈母娘了!」
「娘!」宋晚清皺起眉,提高了聲音,「我和傅團長是不可能的,你別再說這些沒用的了。」
李秀萍看女兒態度堅決,也只能長嘆一口氣:「算了,算了,不說了。」
她話鋒一轉,抓住宋晚清的手,眼神里滿是心疼,「那你呢?沒被人欺負吧?」
「可憐的孩子……」李秀萍又開始抹眼淚。
屋外頭,傅承辭心裡低落得像壓了塊石頭。秋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打在他的軍褲上,他卻渾然不覺。
剛才宋晚清的反應,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發自內心的排斥。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腳往院子裡走。
「傅團長。」桓承志從屋裡走了出來,「這次真是多虧了你,辛苦你了。」
「我剛跟村長要了點白面,蒸了饅頭,炒了倆雞蛋,還燉了一鍋土豆燉雞。你早上走得急,肯定沒吃東西,快進屋吃點。」
傅承辭回過神,看了桓承志一眼,眼神複雜:「一起吃吧。」
「不用了,傅團長。」桓承志擺了擺手,「我早上已經吃過麵條了,不餓。」
「一起吧。」傅承辭邁開步子往屋裡走,「我正好有件事,想和你聊聊。」
桓承志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似的。
他看著傅承辭的背影,手心冒出了冷汗。
偷了別人的東西會提心弔膽,更何況,他覺得自己「偷」了傅承辭放在心上的女人。此刻面對傅承辭,他總覺得對方的目光能看穿他的心思,哪怕只是站在一起說句話,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可他不能拒絕。
他攥了攥手心,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沒事的,就是聊聊天。等從包頭村回去,回到北平城,他和傅承辭就再也不會有交集了。
他定了定神,臉上重新掛上笑容,跟了上去:「好,那傅團長請。」
屋裡的炕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除了傅承辭和桓承志,還有兩名隨行的軍官,他們都穿著軍大衣,坐姿端正,吃飯的時候也只是低頭扒飯,帶著軍校里特有的紀律性。
因為有外人在,傅承辭沒提想說的話,只是偶爾問兩句村裡的情況,桓承志一一作答,語氣恭敬。
那兩名軍官很快就吃完了,放下碗筷,朝傅承辭敬了個禮:「團長,我們去車上等您。」
「嗯。」傅承辭點點頭,看著他們走出去。
屋裡只剩下兩人,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桓承志扒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站起身說:「傅團長,您慢慢吃,我去收拾一下東西,下午左右就啟程回北平城。」
「小志,等一下。」傅承辭開口叫住他,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
桓承志的腳步頓住,心裡咯噔一下,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傅團長,怎麼了?」
「剛才我說了,有話要問你。」
傅承辭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桓承志臉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哦哦,對。」桓承志心裡一緊,假裝才想起來的樣子,搓了搓手,「您看我這記性,是有什麼事嗎?」
傅承辭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小志,你和宋晚清,真的是在虎口村認識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