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清神色一怔,眼睫輕輕顫了顫。
這話,她倒真是從未好好思量過。
在小破屋的那一夜,撩動了她的心弦。
她是因著那夜的溫情,才肯揣著這個孩子,頂著流言蜚語去找他。
他們之間也不是沒有過誤會,她氣過他,可氣過之後,她心裡還是明白的——
他,是個不錯的人。
於是她抬起眼來,望著傅承辭,
「傅團長,你問這些做什麼?我當然喜歡桓承志。」
這話平平常常地說出來,落在傅承辭耳里,卻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心上。
他這一輩子,從戰場上滾過來,槍子兒從耳邊擦過多少回,從未怕過。
可這一刻,他竟覺著那心口像叫人剜去了一塊,空落落地疼,疼得他幾乎站不穩。
他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是堵了團濕棉花。
他往前邁了一步,手不由自主地攥住了宋晚清的肩。
那隻手,握過槍,攥過刀,從未抖過。
此刻卻微微發顫。
宋晚清眉頭一擰,那神情里分明是厭惡的。
她往後退了一步,聲音也冷了下來:「傅團長,你這是要幹什麼?」
傅承辭猛地醒過來。
他鬆開手,垂下去。
「……對不起。」
「我有些失態了。」
他頓了頓,轉過身,從一旁的軍用挎包里取出一隻鋁製飯盒。
「既然你不願去招待所,那先把飯吃了吧。」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是我特地去國營飯店,讓廚子單做的。問了……問了你娘,說你愛吃這些。」
宋晚清垂眼一看。
紅燒肉,煸得油亮亮的,醬色裹得勻。
還有一盤醋溜白菜,酸味不重,正是她往日在家常吃的那口。
她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這傅承辭,太奇怪了。
他那目光總像不經意似的落在她身上,她一抬頭,他又挪開了。
現在又特地........
她不是沒往那處想過。
可那念頭剛一冒頭,就叫她摁下去了。
他家裡有妻室,她肚子裡懷著旁人的孩子。
怎麼想,都是荒
宋晚清捏了捏手指,抬眼看過去。
「傅團長,聽說,你要當爸爸了?」
傅承辭一愣。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下落,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孕肚上。
那神情,竟像是在看什麼極珍貴的東西,捨不得挪開似的。
他點了點頭,輕聲說:
「是的。」
宋晚清看著他那副神情,心裡竟無端掠過一絲煩躁。
她冷笑了一聲。
「既然如此,你更應該知道分寸。」
「有些念頭,不該有的,就千萬、千萬不要有。不然,到時候壞了的,是兩個家庭。」
傅承辭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硬生生地釘在原地。
「你不要誤會——」
「我跟旁的女子,沒有半點關係。從來沒有。」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除了你……」
那後半句,像卡在嗓子眼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看著宋晚清,看著她那戒備的、警惕的眼神,那眼神像一道薄薄的冰,隔在他們中間,透亮,卻又涼得刺骨。
他忽然不知道,這話該怎麼說。
說他才是那夜平安村裡的人?
說她認錯了人,等錯了人,把自己的真心託付給了旁人?
說他其實一直以來,夜夜都會夢見她,心裡牽掛的人也都是她,說他早就愛上她??
他張了張嘴。
喉嚨像叫魚刺卡著,吐不出,咽不下。
就在這時——
走廊盡頭,手術室的門開了。
宋晚清立刻轉身,再沒看他一眼。
她幾步跨到醫生跟前,
「大夫,我男人的情況怎麼樣?」
醫生摘下口罩,低頭看著手裡的病歷夾子。
他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落在宋晚清心上,像塊沉沉的石頭。
「病人這個情況……不大樂觀。」
醫生把病歷翻了翻,指著CT片子上的某處陰影:
「後腦這一下,傷得重,正好在要害上。命是保住了,但這腦子……」
「往後能不能醒,什麼時候醒,誰都說不準。你心裡……得有個準備。」
宋晚清站著,一動沒動。
那根撐著的弦,忽然就斷了。
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腰,把她攬進懷裡。
那懷抱帶著軍裝的涼意,卻又像燒著火。
宋晚清怔了一瞬,才回過神。
她掙開那隻手,往邊上退了半步,垂著眼,沒看他。
「……謝謝。」
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面的葉子。
然後她轉身,往病房那邊走。
隔著走廊那扇窄窄的玻璃窗,她看見了桓承志。
他躺在病床上,臉像張白紙,嘴唇乾裂起皮,鼻子裡插著管子,床邊吊著鹽水瓶。
他們兩個,本來約好了要離開北平城的。
還商量著孩子以後取什麼名字呢........
此刻無聲無息地躺在這裡,不曉得哪一日才能睜眼看她。
宋晚清把手貼在冰涼的玻璃上,一動不動。
傅承辭站在走廊另一端,望著她的背影。
他忽然恨透了自己。
恨那晚為什麼不問她一句姓名。
恨自己怎麼就沒早一點,再早一點,找到她??
若他去了……
若他早一日去了——
她就不會把那些溫柔盡數給了旁人,不會像此刻這樣,隔著玻璃,望著旁人的臉,把自己的魂都望碎了。
他攥緊拳,轉身往外走。
門口,正撞上李秀萍。
「哎喲,傅團長!」
李秀萍臉上掛著笑,那笑是實打實的歡喜,半點摻不得假。
「招待所那屋我方才去看了,可真好!鋪蓋都是新的,窗明几淨的,還有暖水瓶。傅團長,這可太讓你破費了。」
傅承辭站住了。
他把手裡那隻飯盒遞過去。
「這是我該做的。」他說,聲音低平。
頓了頓,他又道:
「晚清還沒吃飯。桓承志的事,方才大夫說了,人往後怕是醒不了。她心裡.........不好受。」
「您去勸勸,讓她好歹把飯吃了。」
李秀萍接飯盒的手,頓了一下,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她往病房那邊望了一眼,然後點頭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