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認得這個護士的。
就在這一瞬間,蕭婷婷渾身的血都涼了。
完了。
「看樣子我沒有找錯啊,」護士笑了笑,把懷裡的孩子往前遞了遞,「來,這是你的孩子。」
蕭婷婷沒動。
她整個人像塊石頭一樣硬在那兒,胳膊直挺挺地貼著身子,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那個襁褓,可又好像什麼都沒看見。
護士等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勁,順著她的目光往旁邊一看,床頭的小推車裡,還躺著一個嬰兒,裹著醫院統一的白色小被子,睡得正沉。
「你這嬰兒..........」護士愣住了,看看手裡的孩子,又看看推車裡的,「怎麼有兩個?」
蕭婷婷猛地回過神來,身子一歪,用後背擋住了那個推車。
她臉上擠出一個笑,「怎麼了?」
護士看看懷裡的女嬰,又看看她:「同志,你是不是抱錯孩子了?這個才是你的吧?」
「沒有!」蕭婷婷的聲音尖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沒有的事,我知道我生的是個姑娘。就算是抱錯,我也應該是抱個女嬰,這個——」
她往後指了指,喉嚨發乾,「這個是男娃,隔壁病房那對夫妻的。他們要去檢查,托我幫著看一會兒。」
護士想了想,點點頭。
隔壁病房是有個產婦,昨天下午剖腹產生的,八斤四兩的大胖小子,她男人高興得給整個樓層的護士都發了喜糖。
那是沒錯。
「那行,」護士把女嬰遞過去,「你好好的休息,有什麼事叫我們就行。」
蕭婷婷接過孩子,點了點頭。
門一關上,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把後背的病號服都洇濕了。
怎麼辦?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嬰。這孩子正睡著,小小的眉頭皺著,嘴巴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夢裡找奶吃。
她咬著牙,眼神一點一點變了。
真是一個拖油瓶。
為什麼還要回來??
而這個女嬰吃不到奶,又開始哭了起來。
蕭婷婷害怕極了,這要是被人聽見了,肯定會引起懷疑的。
她把心一橫,抱著孩子就往外走。
走廊里沒人,她順著牆根溜到樓梯口,一層一層往下走。
產後第二天,她的身子還虛著,每走一步都覺得小肚子往下墜,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咬著牙,一隻手抱著孩子,一隻手扶著牆,硬是走到了樓下。
後門那兒人少,她知道。
前幾天她出來透氣的時候看見過,那個門通向後院,堆著些破爛家什,還有一條大黑狗拴在那兒。
她躲在牆角,探出腦袋看了又看。
沒人。
日頭正當中,院子裡曬著些被褥,那條黑狗趴在地上打盹,舌頭伸得老長。
她躡手躡腳走過去,離著那狗還有三四步遠,就不敢再往前了。那狗耳朵動了動,睜開眼睛,看見她,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齜出一口白牙。
她輕輕把孩子放下,滿臉的痛苦和不舍。
是狗咬死的,又不是她掐死的。老天爺要怪,也怪不到她頭上。
可是——她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小小的東西,這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她閉上眼睛,不敢再看,捂著嘴往樓里跑。跑著跑著,眼淚就下來了。
孩子,你別怪媽心狠。
媽實在是沒辦法了。你要是跟著我,咱們娘倆都得完蛋。可你要是沒了,就什麼事都沒了。媽往後就能享榮華富貴了。
她一邊跑一邊念叨阿彌陀佛。
她正想著,突然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啊——!」
蕭婷婷嚇得魂飛魄散,尖叫出聲,整顆心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猛地回過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跟前。
這男人四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就是肚子有點大,把中山裝撐得鼓鼓囊囊的。
他額頭上全是汗,眼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氣,嘴唇發白,喘著粗氣,像是跑了很多路。
蕭婷婷愣住了,睜著眼睛,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有、有什麼事嗎?」
「同志,」那男人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聲音發顫,「你看見我的孩子了嗎?」
「什麼孩子?」
「我妻子昨晚上在這醫院生的孩子,是個男孩。今天早上我們來抱孩子,護士說——護士說孩子不見了。我們到處找,到處都找不到。」
蕭婷婷腦子裡「嗡」的一聲。
昨晚上她調換給宋晚清的那個孩子——那個白白胖胖的男嬰——難道就是眼前這人的?
她額頭上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
「我、我怎麼知道?」她往後退了一步,聲音乾巴巴的,「我又不是看管孩子的護士。你找我也沒用啊。」
那男人點了點頭,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是啊。我再去找找。不好意思了,同志。」
說完,他轉過身,踉踉蹌蹌地往走廊那頭走去。
蕭婷婷靠在牆上,兩條腿抖得站不住。
她往下滑,滑到蹲在地上,抱著腦袋,大口大口地喘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外頭有人在喊:「那邊有個孩子!那邊有個孩子!」
「在哪兒?」
「後院那兒!就在那條黑狗旁邊!哪個天殺的,把剛出生的孩子放在狗旁邊,這不是想讓狗咬死嗎!」
蕭婷婷猛地抬起頭。
她聽見腳步聲從身邊跑過去,蹬蹬蹬的,好幾個人。
她撐著牆站起來,扶著牆往外走,走到門口,看見院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
剛才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瘋了一樣沖在最前面,一邊跑一邊喊:「孩子!我的孩子!我叫丁玉宇,我是孩子的父親!告訴我,孩子在哪兒?!」
有人往那邊一指:「就在那兒!那條黑狗旁邊!」
丁玉宇衝過去。
那條黑狗正圍著地上的襁褓打轉,齜著牙,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叫聲。
那小小的襁褓里傳出嬰兒的哭聲,細細的,弱弱的,像只小貓在叫。黑狗低下頭去,張開嘴——
丁玉宇一腳踹過去,那狗慘叫一聲,滾出去兩三米遠。他撲過去,一把將地上的襁褓抱起來。
「孩子,別怕,」
「爸爸來了。爸爸來救你了。」
「別怕,別怕,爸爸在這兒,爸爸在這兒。」
看見這一幕,蕭婷婷心裡極其複雜。
這個女嬰.......命真大啊,沒想到又這樣活下來了.........
丁玉宇真的把這個女嬰當作是自己的孩子,抱著又親又笑的,然後對著這一些人連忙彎腰感謝,「謝謝各位同志!」
「我的孩子找回來了!!」
有大媽眉頭皺成了一團,「啊喲,你這孩子啊,怎麼會在這黑狗的旁邊??這要是再晚一步被人發現啊,就要被狗咬死了!」
丁玉宇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