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那份檢測報告一點點鋪展平整,輕輕嘆了口氣:「傅團長,你要是實在不肯信,咱們還能再取樣,重新做一份鑑定。」
傅承辭一雙大手死死撐在桌面上,連手背的青筋都一根根凸了起來。往日裡在訓練場上、在指揮崗位上挺拔如松的軍人,此刻竟連站都有些站不穩,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心神激盪之下,手裡一直拎著的搪瓷熱水瓶「哐當」一聲砸在水泥地上,瓶膽震得嗡嗡作響,滾燙的熱水從瓶口漫出來。
白霧裊裊升起,像他此刻亂成一團的心緒。
他嘴裡反覆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是這樣........」
他想破了頭,也想不通這其中的關節。
這些日子以來,他認定了宋晚清,認定了她腹中的孩子,可一紙鑑定,把所有既定的事實全都推翻。
難道他要找的人,根本不是宋晚清,而是蕭婷婷?
門外的李秀萍整個人傻愣愣地僵在走廊里。
前幾天她剛從別處得知,宋晚清肚子裡的孩子其實是傅承辭的親骨肉,那會兒她高興得好幾宿沒睡踏實,走路都帶著笑。
可現在,她親耳聽見的一切,生生把她所有的指望、所有的歡喜,都砸得粉碎。
不等她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傅承辭神色匆匆地走了出來。
她慌得忘了躲閃,兩人就這麼直直地撞在了一起,四目相對。
空氣瞬間凝固,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滴答走動的聲響,像死亡降臨前的倒計時,壓得人喘不過氣。
誰都沒有先開口。
李秀萍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轉身就跌跌撞撞地往病房方向跑。
傅承辭下意識想追上去,可腳步剛抬就頓住了。
此刻他心神不寧,沒心思去顧及李秀萍的情緒,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去弄清楚。
另一邊的普通病房裡,氣氛同樣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桓承志拿起一塊用油紙仔細包著的紅豆糕,輕輕遞到母親面前,「媽,這是我托人從街口老字號買的,你最愛的口味,甜而不膩,嘗一口吧。」
桓母面容憔悴,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往日裡還算精神利落的婦人,短短几日就徹底垮了下來。
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糕點,無力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沒胃口,你自己吃吧。」
「媽,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要打要罵都沖我來,別這麼折磨自己,身子會扛不住的。」
「這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是我該死!我就不該活在這世上,是我害了你妹妹一輩子啊!」
桓母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悔恨滔天,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當時你一直昏迷不醒,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我想著宋晚清肚子裡的孩子是咱們桓家唯一的香火,說什麼也要保住,壓根沒顧得上小夢,把什麼事都想得太簡單。如今鬧成這樣,她進去了,你的前途也毀了,我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
這些日子,她為了桓小夢的事不知崩潰了多少次,夜裡睜眼到天亮,眼淚流幹了又流,頭上的白髮一夜之間多了大半,整個人老了不止十歲。
桓承志連忙伸手把母親緊緊攬在懷裡,輕聲安撫:「媽,你別這樣,別這樣..........我這不是好好醒過來了嗎?小夢的事不算頂嚴重,等她出來,憑著她的聰明勁兒,就算端不了公家的鐵飯碗,進不了單位,學門手藝,做點小生意,照樣能好好過日子。」
「你想抱大胖孫子,往後我全聽你的,找個你稱心如意的姑娘結婚,早點給你生個孫子,好不好?」
一提到孫子,桓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眉頭一皺,瞬間激動起來急切地追問:「對了!你昏迷那會兒,派出所的人專門過來問,說有個叫程盼潔的女人懷了你的孩子,你認不認識?那孩子..........到底是不是咱們桓家的骨肉?」
桓承志猛地一怔,整個人僵住了。
程盼潔他怎麼會不認識,只是一想起那個女人,他心裡就只剩恨意與厭煩。
「她懷孕了?」
「你快說!是不是!」
桓承志沉默了,久久沒有開口。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如今妹妹桓小夢進了監獄,在這個講究家庭成分、看重政治清白的年代,就算他是軍官,也必定受牽連,躲都躲不掉。
就算托盡所有關係,散盡人情,勉強保住這身軍裝,不被轉業處理,也只能被發配到最基層、最邊緣的崗位,這輩子別想再有任何晉升,前途徹底被堵死,一眼就能望到頭。
而桓小夢,一個坐過牢的女人,就算刑滿釋放,往後走到哪裡都要被人指指點點,被人在背後說閒話,嫁人、過日子都會處處受排擠,一輩子抬不起頭做人。
也正是因為這樣,桓母才會整日以淚洗面,絕望到不吃不喝,生生把自己熬垮。
若是這時候,能突然冒出一個桓家的大胖孫子,一定能把母親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讓她重新燃起活下去的盼頭。
可是.........
他真的要為了讓母親好受一點,再撒一次謊嗎?
當初認下宋晚清肚子裡的孩子,是他心甘情願,如今落得這樣的下場,連累了妹妹,耽誤了旁人,他毫無怨言。
就是苦了母親和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