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萍目光慢悠悠地四下掃了一圈，這才緩緩點了點頭。
屋子不算大，勝在收拾得乾淨利落，牆面是新抹的白灰，雖算不上雪白亮眼，卻也清爽敞亮。
「只是這地段偏了些，離著街上的菜市場遠了不少，往後過日子，早上想搶些新鮮的河魚、剛宰的土雞、集市上最新鮮的豬肉，可得摸黑起大早，趕在天蒙蒙亮就出門，晚一步好東西就被人搶光了。」
宋晚清倒是說：「媽，遠一點好，清靜，沒人打擾。」
「那你不是還要上班？這離得遠，到時候可別再睡懶覺，得提前半個時辰起身，不然耽誤了上班，可是要被領導說的。」
「我已經打算辭了。」
「你.......你這孩子.......」李秀萍一聽這話，心口瞬間堵得慌，一股火氣直往上涌。
可轉念一想，家醜不可外揚，若是當著外人的面吵起來，反倒丟了自家臉面。
她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最終只憋出一句，「行，都隨你。」
宋晚清沒再多說什麼，「那我們就暫時住這兒吧。租金原先說好的，一個月三塊錢，對不對？」
說著，她便從貼身的衣兜里摸出提前準備好的錢，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硬幣疊在一起，伸手遞了過去。
可對面的林招娣卻遲遲沒有伸手接錢，只是侷促地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攥著洗得發白的衣角，一副欲言又止、左右為難的模樣。
宋晚清疑惑地皺起了眉，「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那個.........我...........」
「有話儘管說，沒關係。」
李秀萍先沉不住氣了，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語氣帶著幾分警惕：「你該不會是想趁我們定下了，臨時漲價吧？我可告訴你，這房子也就一般，地段還偏，真要是貴了，我們大可以不租，街上又不是只有你這一處房子。」
「不不不！」林招娣嚇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慌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絕對不是.........只是........我有一事相求........」她咬了咬泛紅的下唇，猶豫了許久，才艱難地開口，「到時候我家裡人要是問起來，你們能不能........就跟他們說，這房租是兩塊錢？」
宋晚清眉頭皺得更緊了：「為什麼要這麼說？該是多少就是多少，沒必要隱瞞。」
林招娣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鼻尖泛著酸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我今年高考沒考上。家裡人早就說了，女孩子家讀再多書也沒用，如今已經托人給我尋了門親事，打算早早把我嫁出去，換些彩禮補貼家用。可我不想這麼早就嫁人，我不想一輩子困在這個小地方，我想出去闖一闖，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連出門的路費都湊不夠........」
李秀萍頓時恍然大悟，語氣也重了幾分，「所以你就想把這房租私下扣下一塊錢，自己偷偷攢著？你這孩子，年紀輕輕怎麼這麼不老實？我們可不干撒謊騙人的事，該多少就是多少。萬一被你家裡人發現了端倪，還以為是我們故意少給了錢，到時候找上門來鬧事，我們反倒要把這一塊錢補上，平白惹一身麻煩。你要是真缺錢，自己踏踏實實去找份工做就是，何必在這兒幹這種偷偷摸摸的事。」
一番話說得林招娣羞愧地低下了頭，肩膀微微顫抖著，用力吸了吸鼻子，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宋晚清心下軟了，爽快地點了點頭，一口應下：「好啊，沒問題。我們答應你，只是在你離開之前，千萬不能讓你的家裡人知道這件事，我們肯定會幫你守口如瓶。」
林招娣猛地抬起頭，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又驚又喜：「真.......真的嗎？姐姐，你真的願意幫我？」
「當然是真的。不過你每個月只攢這一塊錢，怕是攢上大半年，連去外地的路費都不夠，你要不要再去找點其他的活計，多掙點錢？」
「我已經找了，在街口的一家國營飯店裡當服務員，端盤子洗碗。可一個月掙的錢少得可憐，除去日常開銷，根本剩不下多少，遠遠不夠我出門闖蕩的費用，我這才一時糊塗，動了這個歪心思。」
「別灰心，好好幹活，總會攢夠錢的。希望你早日攢夠路費，去做你想做的事情，過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謝謝你......謝謝你，姐姐.......」
李秀萍在一旁實在聽不下去了，伸手一把將宋晚清拽到了牆角邊，壓低聲音，「你幹什麼啊？腦子糊塗了？咱們現在都自身難保了，帶著孩子搬出來過日子，處處都要花錢，你還想去惹這種麻煩？這姑娘家裡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媽，你看她多艱難啊，年紀輕輕的，要是不走，就得被家裡逼著嫁人，這輩子就只能困在這小地方，圍著灶台和男人轉了。」
「嫁人怎麼了？？女人家這輩子，嫁人才能有個家，有個依靠，安穩過日子，她以後早晚不都得嫁人？再說了，她一個小姑娘家，到時候拿著錢跑路了，在外面出了點什麼意外，她家裡人肯定會纏上你，非要找你負責不可！」
「那些事情以後再說吧。我們也不打算再繼續留在這個地方了，只是暫時暫住，到時候他家裡人想找也找不到我們。別說這些了，時間不早了，我要帶著鴨鴨去歇息了，孩子也累了一天了。」
「你.......」李秀萍一時間氣得說不出話來。
自己這個女兒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性子沉穩了許多，主意也大得很，再也不是從前那個事事都聽自己安排的小姑娘了。
可不管怎麼說，都是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親生女兒，血濃於水，再生氣再無奈，也沒法真的跟她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