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傅承辭就踩著晨露趕到了單位。
他一路穿過走廊,剛走進辦公室,就迎面撞上了匆匆走來的王處長。
王處長卻神色鄭重,瞧見傅承辭,他立刻快步上前,「承辭,首長找你,有要事相商,你快些過去。」
傅承辭神色當即一正,抬手應了聲,轉身便朝著首長辦公室快步走去。
到了辦公室門口,他抬手輕叩門板,聽得裡面一聲沉厚的「進」,才推門而入。
「首長,您找我?」
傅明志正背著手立在窗邊,望著院中的松柏,聽見動靜,緩緩轉過身來,面色凝重。
「上級有令,此番要調你去西北,任期兩年。」
傅承辭臉上卻無半分波瀾,朗聲應道:「組織有需要,我自當義不容辭。那地方條件雖艱苦,可我從前也不是沒去過,吃得住苦。」
傅明志望著他,長長嘆了口氣,語氣里多了幾分不忍:「若是從前,你只身前往,我半點不擔心。可如今不一樣了,浩浩年紀尚幼,身邊離不得人照料,你這一走,他又沒個母親在身邊疼著.........」
這話如一根細針,輕輕扎在傅承辭心上,一陣細密的刺痛漫開。
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沉默片刻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艱澀:「爸,組織的安排,不能推脫。浩浩........只能勞煩家裡人多費心照看了。」
傅明志望著兒子緊繃的側臉,又嘆了一聲,緩緩問道:「晚清那邊,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嗎?」
傅承辭喉間發緊,只低低應了一個字:「嗯。」
「這麼大一個活人,怎麼就憑空尋不見了?倒也不是非要她回來照料孩子,只是浩浩有親生母親在身邊,我們做長輩的,終歸能更放心些。」
傅承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不說這些了,若無別的事,我先去訓練,稍後還有不少公務要處理。」
「去吧。」
「是。」
傅承辭推門走出辦公室,可整個人卻籠上了一層化不開的憂愁。
與此同時,城中一處雅致的小院裡,阮寒雁的國畫班正安安靜靜地上著課。
這一年,她推了不少外地的展覽邀約,總算騰出空閒,收了兩個學生,專心教孩子們畫國畫。
從前一心撲在自己的畫作與參展上,日日研墨提筆,鮮少這般靜下心來教晚輩,如今看著孩童執筆的模樣,倒也覺得心下安寧。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旗袍,襟口與袖口繡著細密的金色纏枝花紋,針腳精巧,襯得她身姿溫婉,氣度嫻雅。
已是四十出頭的年紀,眼角卻不見多少風霜,只添了幾分歲月沉澱的優雅,雍容華貴,眉眼間儘是溫潤書卷氣。
案上鋪著生宣,硯台里墨色濃淡相宜,阮寒雁握著一支狼毫筆,輕輕點在宣紙上,耐心指點著身前的孩子:「你看這兒,畫山石要先勾輪廓,墨色需分濃淡,近實遠虛,筆鋒要穩,不可急躁。染苔的時候,墨要淡些,點得疏朗,才顯山林清氣。」
孩童握著毛筆,小手還有些不穩,卻聽得十分認真,用力點了點頭,照著她的樣子,一筆一划努力在紙上勾勒。
她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眉眼柔和。
兩個孩子正專心作畫,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人掀簾走了進來。
是其中一個孩子琪琪的母親,身上披著一件貂毛大衣,打扮得體,一進門便笑著朝女兒望去:「琪琪,今日學得怎麼樣?可有認真聽老師講課?」
那名叫琪琪的小女孩當即放下手中的筆,蹦蹦跳跳地跑過去,舉起桌上的畫紙,仰著小臉笑:「媽媽,我今天學會畫畫了,您看我畫的好不好看!」
琪琪媽媽接過畫紙,低頭一看,臉上當即露出驚嘆的神色,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這真是你畫的?沒想著才學這幾日,竟有這般模樣了,真厲害。」
琪琪頓時咧著一口白牙,笑得眉眼彎彎:「都是阮老師教得好,老師教得特別仔細。」
「那是自然。」琪琪媽媽轉頭看向阮寒雁,語氣滿是感激,「阮老師,真是辛苦您了,往後琪琪還要多麻煩您費心指點。如今政策好,講究全面培養,有特長也能有政策扶持,靠著本事也能被大學錄取,我們做家長的,就是想讓孩子多學門手藝,將來憑著這特長,能考個好大學。」
她說的也是現下的實情,這些年國家重視人才培養,文藝體育各類特長都有相應扶持,不少家境寬裕些的人家,早早便開始培養孩子,盼著能多一條出路,即便文化課成績稍弱,也能憑本事考入心儀的學府。
阮寒雁溫溫柔柔地笑著,點了點頭:「琪琪性子乖巧,學畫又肯下苦功,將來定能考上好大學。」
「借您吉言,最好是能考上清華才好。」琪琪媽媽說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拉著女兒的手叮囑,「琪琪,你知道嗎?前些日子報紙上登了,有個姐姐,家境不好,一邊帶著孩子一邊苦讀,最後硬是考上了清華。媽媽這般用心培養你,你可得爭氣,不說一定考清華,好歹也要考所頂尖的大學,知道嗎?」
琪琪似懂非懂,乖巧地點了點頭。
阮寒雁聽了卻微微蹙眉,心頭泛起幾分疑惑,輕聲問道:「竟有這樣的女同志?一邊帶孩子一邊還能考出這般好成績,我倒是頭一回聽說,不知是哪位?」
「阮老師您沒看昨日的報紙嗎?各家報社都登了,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姑娘叫宋晚清,是寧東市的人。只不過啊........報社上說她這分數是作弊得來的,教育局已經介入調查了,只是今日報紙上還沒登出後續,想來結果還沒定下來呢。」
「宋晚清.......」
阮寒雁輕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