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清單薄纖細的身影被晨輝輕輕勾勒出一圈柔和輪廓,在略顯雜亂的街口格外引人注目,仿佛周身都帶著一層淡淡的光暈,安靜站著便讓人移不開眼。
傅景明一時竟看得有些失神,心底藏著的情緒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一點點蔓延開來。方才他分明有意提起,自己的哥哥是部隊團長,在這八十年代的世道里,但凡對前途有幾分盤算、對權勢有幾分攀附心思的人,都會順勢應下來,等著見上一面,留個好印象,往後也好有個照應。
可宋晚清半點沒有這種念頭,不僅不稀罕什麼感謝,還果斷拒絕,態度坦蕩,一身清骨,半點不貪慕權勢與好處。
這般品性,讓他心中敬重之餘,更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在意。
他站在原地怔了許久,直到晨風掠過,才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了所里。
而與此同時,派出所外的土路上,傅承辭開著一輛草綠色軍用吉普車正沿著街道緩緩駛來。
車子行至拐角處,車速稍稍放緩,傅承辭隨意往窗外一瞥,目光驟然定格。
一道清麗的身影正從車前不緊不慢地走過。
姑娘一頭烏黑長髮松松挽成麻花辮,隨意搭在一側肩頭,身上穿一件洗得乾淨的碎花布裙,樣式簡單,沒有花邊,更沒有任何手錶、髮夾之類的裝飾,樸素得不能再樸素。
可就是這樣一身尋常打扮,卻因她自身清冷又溫婉的氣質,加上那張清秀動人的臉龐,在滿是灰土與布衣的街頭,顯得格外亮眼,像是沉悶歲月里忽然闖入的一道乾淨風景。
傅承辭整個人猛地一僵,呼吸驟然一頓,眼睛瞬間睜大。
讓他如此失態的,從不是女子的容貌有多驚艷,而是這張臉,分明就是他魂牽夢繞、找了無數個日夜的宋晚清!
真的是她!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恨不得立刻推開車門衝下去,張口就要喊她的名字。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路邊突然竄出一個瘦小的男孩,瘋跑著直衝車頭而來。
電光火石之間,傅承辭渾身緊繃,瞬間回過神,猛地一腳狠狠踩下剎車。
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響,吉普車驟然停穩。
小男孩被氣流一帶,踉蹌著摔倒在地上,膝蓋著地,當即扯開嗓子哇哇大哭起來。
傅承辭一顆心瞬間懸到了嗓子眼,哪裡還顧得上追宋晚清,人命關天,他當即推開車門,大步跨到孩子身邊,蹲下身急聲問道:「小朋友,你沒事吧?有沒有傷到哪裡?」
他快速掃過孩子身上,一眼便看到小男孩膝蓋處有一道擦痕,上面還滲著絲絲紅色血跡,雖然看著不算特別嚴重,可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實在讓人揪心。
他正想伸手把孩子扶起來,旁邊突然衝過來一個人。
「你怎麼開車的!眼睛長哪裡去了!」
一個衣衫破舊、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快步衝來,二話不說一把推開傅承辭,然後緊緊將孩子護在懷裡,隨即扯開嗓子對著街上大喊:「大家都來看看啊!穿軍裝的當官的,開車撞老百姓的孩子!祖國的花朵都敢撞,還有沒有王法了!」
「老天爺啊,當官的就可以欺負我們老百姓嗎!還有沒有人管了!」
他嗓門極大,哭天搶地,一時間街上趕集的路人、擺攤的商販紛紛圍攏過來,里三層外三層看熱鬧。
傅承辭一身筆挺軍裝,肩章整齊,眾人雖不敢當面大聲指責,卻也都交頭接耳,目光複雜地觀望。
傅承辭素來沉穩,此刻也只是眉頭微蹙,「大叔,您先別激動,這件事是我車速沒控制好,觀察不周,責任我肯定擔,不會推脫。我現在就帶孩子去附近衛生院好好檢查,該包紮包紮,該治療治療,所有醫藥費、營養費我全部承擔,您儘管放心。」
中年男人卻冷哼一聲,滿臉不依不饒:「檢查?醫藥費?就想這麼算了?我孩子被嚇得魂都快沒了,哭成這樣,萬一以後落下心病,晚上做噩夢,膽子變小了,我找誰說理去?你一句負責就完了?」
傅承辭耐著性子問:「那你想怎麼解決?」
男人眼珠一轉,立刻開口:「賠錢!你直接給我錢,我們自己去看,不用你跟著,也不耽誤你這位大官的時間!」
聽到這話,傅承辭眼神驟然一沉,心底瞬間警覺。
他再次看向孩子膝蓋上的「血跡」,顏色暗紅髮黏,質地怪異,完全不像是人身上流出來的新鮮血。
他不動聲色,緩緩蹲下身,指尖輕輕沾了一點那所謂的血跡,放在舌尖微微一嘗。
一股甜膩味道散開,根本不是血,不過是摻了紅色顏料的糖稀、醬料一類的東西。
原來是碰瓷訛錢的。
傅承辭心中一冷,也暗自慚愧。
方才驟然見到宋晚清,情緒太過激動,心神大亂,竟一時失了軍人該有的警惕與冷靜。
想當年在軍校受訓,教官一次次反覆叮囑,身為軍人,無論何時何地,遇到何種情況,都要保持清醒頭腦,不能被情緒左右,要守紀律、明是非,不被外物迷惑。
可這一趟來到東寧市,滿心滿眼都在尋人,竟把這些刻進骨子裡的教誨拋到了腦後,實在不應該。
他緩緩站起身,臉上溫和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軍人獨有的威嚴與冷厲,「錢,我一分都不會給你們。少拿孩子當幌子,在街上訛人騙錢。今日碰上我,我只提醒你們一句,真要是哪天把戲演砸了,或是真把孩子嚇出好歹,你們後悔都來不及。」
「你........你這話什麼意思??你難道是不想負責了??」這中年男人又開始嚷嚷了起來,「大家可要為我做主啊,他剛剛還明明說要負責醫藥費的,現在卻一分都不給!咱們國家怎麼會培養出你這種軍人??根本就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