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派出所,宋晚清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交到值班民警手裡,交代清楚是還給傅景明的,轉身便想離開。
早晨天光剛漫過派出所的院牆,她腳步剛邁出去兩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招呼。
「宋婉婉同志,你來了?」
回頭,就見傅景明從裡間辦公室走出來。
他身上穿著一身乾淨的中山裝,腰板挺直,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藍邊的老式搪瓷缸,缸沿微微有些掉漆。
缸口冒著裊裊熱氣,隨著他一步步走近,一股淡淡的茶葉清香撲面而來,不是什麼好茶,就是鄉下常見的粗茶,泡得濃淡適宜,帶著一股踏實的煙火氣。
她眉頭微蹙,心裡有些詫異:「同志,你怎麼這麼早就在派出所了?」
傅景明都目光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與欣喜:「昨天下了一天雨,路不好走,我在這兒等了你一天,你都沒來。想著今日天放晴了,你該會把衣服送過來,便早早過來等著,沒想到還真讓我等著了。說起來,也算是心有靈犀,是上天給的緣分。」
宋晚清沒有接茬,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只側過身指了指值班室桌上疊得方方正正的衣服:「是挺巧的。你的衣服我給你送過來了,你可以看看,沒破,也沒皺。」
那日傅景明特意說明要拿回衣服,她猜測他很看重這件衣服。
所以洗的時候格外仔細,用皂角一點點輕輕揉搓,不敢用力過猛,怕扯壞了布料。
傅景明看了一眼,只是淡淡應了一聲:「哦,稍後再看便是,我信你。」
宋晚清點了點頭,語氣乾脆利落:「那我就先走了,趁著時間還早,去集上趕個集,晚了人多擠得慌。」
「等等。」
「還有什麼事?」
傅景明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像是斟酌了許久,才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問道:「你.........結婚了嗎?」
這話問得太過突然,宋晚清眉間瞬間染上幾分疑惑,心底的戒備也隨之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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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年代,陌生男女之間問及婚嫁私事,本就有些不合時宜,她微微沉了臉色,語氣冷淡了幾分:「同志,你問這個做什麼?」
「對不住,對不住,是我唐突了,並無冒犯之意。我只是見你帶著孩子過日子,今日送衣服這般跑腿的小事,本該讓你丈夫來跑一趟,你卻親自過來,送完還要趕著去集市忙活,實在太辛苦了。」
聽他這麼說,宋晚清緊繃的神色才稍稍緩和,心裡的戒備也鬆了一點。
這一年來,她獨自一人帶著年幼的孩子,一邊要完成剩下的學業,一邊要想方設法賺錢養家餬口,里里外外一把抓,日子過得確實艱難又辛苦。
可再難的坎,她都咬著牙一步步扛了過來,早已習慣了凡事自己扛。
孩子的父親那個人,於她而言,早已是無關緊要的存在。
更何況,那個男人從頭至尾都在欺騙她,虛情假意,謊話連篇,到頭來留下她一個人懷著身孕,舉目無親。
要說心裡不怨不恨,那是假的。
於是她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淡淡開口,「死了。」
這一年來,不管是鄰里打聽,還是旁人好心過問,她都是這麼回答的。
話說得多了,便也練得面不改色,仿佛說的是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閒事,聽不出半分悲喜。
「死........死了?」傅景明臉上猛地閃過一絲詫異,神色瞬間凝重起來,語氣也帶上了幾分不忍,「什麼時候的事啊?」
「我剛懷上孩子的時候,他就沒了。孩子自打出生起,就沒見過父親。我和他是家裡安排的包辦婚姻,婚前也就匆匆見過一兩面,連他長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如今都快記不清了。」
傅景明心裡頓時五味雜陳,又酸又澀,堵得厲害。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明明年紀輕輕,眉眼間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堅韌與沉靜,實在沒想到她竟有著這樣坎坷的遭遇。
這般剛強堅韌的性子,實在讓他既意外又敬佩,心底更是不由自主地多了幾分疼惜。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想要安慰,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也只能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沉默片刻之後,傅景明還是忍不住輕聲問道:「孩子還這么小,你一個人撐著實在不易,就沒想過再找個人成家,再婚嗎?」
「算了。這些事我目前沒心思考慮,以後再說吧。我真得走了,再耽擱下去,集上新鮮的菜都被人搶光了。」
「那個........」傅景明又一次開口,「實在對不住,總這樣耽誤你的時間。是這樣,有個人特意想要見見你,當面跟你道謝,昨日你沒來,他今日便沒趕早,估摸著這會兒還在路上。你能不能稍等一等?你要去集市買些什麼東西,儘管開口,我可以叫所里的同志幫你去買回來,絕不耽誤你的事。」
宋晚清越發疑惑,眉頭微蹙:「什麼人要見我?我跟他並不認識。」
傅景明遲疑了一下,終究沒有把話說透,只是含糊道:「是我哥。」
他心裡清楚,眼下沒有確鑿證據,貿然說出只會鬧一場大烏龍,平白讓人難堪。
況且他也不覺得宋婉婉就是宋晚清。
畢竟.......哪裡有那麼巧的事情。
「這次多虧了你及時出手救了我,還拼力幫我保住了機密文件,才讓我們科研團隊耗費多年的心血沒落到別有用心的人手裡。我哥剛好來東寧市出差,聽說了這件事,執意要當面好好謝謝你。他如今在部隊,是個團長。」
「團長?」
聽到這兩個字,宋晚清腦海里第一個不受控制跳出來的人,竟是傅承辭。
可下一秒她便覺得荒謬至極,哪有這麼巧的事?
她定了定神,擺了擺手,語氣坦蕩又淡然:「感謝就不必了。實不相瞞,那些機密數據我當時情急之下也偷偷看過幾眼,知道你是重要領域的專業人才,這些東西關係重大。能幫你保住這些數據,我心裡也挺自豪的,本就是我該做的事,我不要什麼回報,也不要任何獎賞。」
說完,她輕輕揮了揮手,轉身便朝著派出所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