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辭眉眼也溫和了下來,點了點頭。
「好啊,我也想要見你媽媽呢。」
宋晚清。
這三個字在舌尖滾了滾,像含著一顆早就該咽下去的苦藥丸子,如今終於能吐出來了。
「我們終於要見面了。」
可這一頭,宋晚清卻整夜不得安寧。
她做了個噩夢,夢見母親李秀萍泡在冰冷的河水裡,臉朝下,一動不動。
頭髮散在水面上,像一團枯掉的水草。她拼命喊,嗓子都喊破了,母親也不應她。她撲過去要拉,手從水裡撈起來,卻只抓到了一把冷冰冰的水。她哭得昏天暗地,整條河都是她的哭聲。
等她拼命睜開眼睛的時候,枕巾早就濕透了。她伸手一摸,滿臉都是淚,眼眶腫得發疼,鼻子也堵得喘不上氣。
她愣愣地坐在床上,好半天才分清夢和醒。
可醒了也沒用。
心口上的痛還在,就像有成百上千隻手伸進了她的胸腔里,在撕扯她的五臟六腑。一下一下地扯,扯得她弓著腰,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咬著嘴唇,慢慢坐起來。
渾身虛軟,胳膊撐在床上都打顫,像生了一場大病。
她赤著腳踩在地上,冰涼的水泥地激得她一哆嗦,這才覺得好歹是個活人。
她拖著步子走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
外頭的天已經大亮了。白花花的日光湧進來,刺得她眼睛一疼。
她眯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對面樓頂上曬著的床單和被褥,在風裡一鼓一鼓的。
她又扭過頭去看牆上掛著的那個老式掛鍾。
短針指著四,長針指著十二。
下午四點。
她怔怔地看了好一會兒,心裡頭才慢慢轉過彎來——她睡了這麼久?從昨天晚上一直睡到了今天下午?
正發著愣,外頭有人敲門。
「咚咚咚」,三下,不緊不慢的。
她愣了一下,趕緊走過去開門。
心裡頭想著大概是招待所的服務員來催她退房的,畢竟這個點兒早就過了退房的時間了。
門一拉開,站在外頭的卻是個穿制服的警察。
她有些意外,嘴唇動了動:「警察同志.......」
警察抬頭一看她,眼神里就帶了幾分心疼。
「是不是昨天晚上沒睡好?」
宋晚清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自己也說不清楚。
這間招待所是派出所特意給她安排的。
警察擔心她再遭遇什麼不測,才把她安排到了這裡住下。要不然的話,肯定是要讓她回自己家裡去睡的。
「警察同志,我.......我母親和孩子現在下落不明,我哪有什麼心情睡覺啊。你們........你們現在有他們的消息了嗎?」
警察點了點頭說:「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的。你母親和孩子,已經找到了!」
「真的嗎?!」
宋晚清頓時兩眼放光,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提了起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都變了調:「他們在哪裡?還好嗎?快帶我去找他們!」
「你放心吧,你母親受了重傷,已經送到醫院去搶救了。孩子那邊聽說已經醒過來了,目前兩個人都沒有生命危險,那個馬小琳和白瑩瑩,也都被抓了。她們在局子裡已經把乾的那些事都交代了,一樣一樣,都認了。」
宋晚清聽到這裡,鼻子一酸,眼淚又涌了上來。
她拼命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彎下腰去,連著給警察鞠了好幾個躬。
「謝謝你們!太辛苦你們了!一下子就把這些事情給解決了,你們的速度可真是高效........」
警察趕緊把她扶起來,擺了擺手說:「你可別謝我。你這一次啊,應該好好感謝一個人——是一位團長。是他救下了你母親和孩子,也是他親手抓到了馬小琳。這位團長,如今還在醫院裡頭照顧你的家人呢,特地派了我們過來聯繫你。」
「團長?」宋晚清愣了愣。
「是啊,你快收拾收拾,趕緊去醫院吧。」
宋晚清嘴裡應著,腦子裡卻還在琢磨著「團長」這兩個字。
可眼下也顧不上去猜這個團長是誰,趕緊轉身去收拾。
她擰開水龍頭,涼水嘩嘩地衝下來。
她彎腰捧了幾捧水撲在臉上,冰得人一激靈。然後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頭的自己。
鏡子裡的那個人,她都快不認識了。
兩隻眼睛腫得像是核桃,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臉色蠟黃蠟黃的,嘴唇也幹得起皮。
整個人憔悴、狼狽,氣色差到了極點。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涼冰冰的,沒什麼溫度。
她深吸一口氣,拿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攏了攏頭髮,換了件乾淨衣裳,就跟著警察出了門。
醫院。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來蘇水的味道,白牆綠裙邊,地上的水磨石磨得發亮。
傅承辭剛從國營飯店買了兩份飯,裝在網兜里提著,一步步上了樓梯。
他剛走到樓梯拐角處,一抬眼,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立在走廊窗戶邊上,逆著光,但那個身形他太熟了。
傅景明。
傅承辭眼底閃過了一絲異樣,腳步頓了一下。
那邊傅景明也立馬注意到了他,大步流星就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笑:「哥?我可算是等到你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我跟派出所的警察打聽了一下,他們告訴我的。」
「找我有什麼事嗎?」
傅景明遲疑了一下,說:「我........我要回北平城了,所以特意來給你告個別。再問問你,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傅承辭想了想,說:「我這次來就是專門找你嫂子的。等找到了你嫂子,再做安排吧。」
傅景明又問:「那大概還要多久?你能請這麼長的假?你在單位里的工作可怎麼辦,會不會耽誤了?」
「不知道。」傅承辭說,語氣很平,「不過我來之前就已經安排好了。只要能找到宋晚清,一切都不是問題。」
傅景明聽了這話,嘴角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個苦笑。
「也是........那就........祝你順利吧。哥,我........我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