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剛走出去兩步,身後就傳來一個聲音。
「景明。」
傅景明停住了,回過頭,「怎麼?捨不得我?」
傅承辭那張冷峻的面容,難得浮現幾分擔憂的情緒,「你臉色不太好,好像有些不高興。怎麼了?」
傅景明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但還是搖了搖頭。
「沒有啊,哥,你不要胡思亂想。我能有什麼事?」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幾分,「可能是..........即將和你告別,所以有些傷感吧。」
傅承辭眉頭擰得死緊。
「你別騙我了。從小到大,我還不了解你?你去西北做科研這麼多年,咱們見面的次數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可每一次分別,我可從沒見你有過一星半點的不舍!快說吧,到底出了什麼事?看看我能不能幫你。」
傅景明垂下眼睛,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真沒有。」
傅承辭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這個弟弟的脾氣,不想說的話你就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也沒用。
「那好吧。你已經長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
傅景明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哥,再見了。你也早點回北平吧。」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就往樓下走。
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一下一下的,倒像是在敲自己的心。
等他站在街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眼底那點落寞就怎麼也藏不住了。
路邊的梧桐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下去。
他站了一會兒,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人。
如今他就要離開這裡了。這一走,以後還能不能見到那個女同志?
他苦笑了一聲,覺得自己真是可笑。
本以為已經弄清楚了人家姑娘的名字,沒想到——竟然是個假的。人家壓根就不想和他有一丁點的牽扯。
可是..........
他攥了攥拳頭。
算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回北平,把這些機密數據交上去。
耽誤了實驗進程,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國家花了那麼多錢,那麼多同志日日夜夜地泡在實驗室里,誰也不能掉鏈子。
至於那個女同志.........
恐怕日後再也見不到了。
這件事他想了想,覺得實在沒有必要告訴傅承辭。
說了又能怎樣?大哥還能幫他去找人不成?偌大個中國,人海茫茫的,連個真名都不知道,上哪兒找去?
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他上了車。
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看著路邊趕路的、叫賣的,嘈雜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什麼。
就在這時,餘光里突然瞥見車窗外一個一閃而過的身影。
那個身影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的心跳都停了一下。
瘦削的肩,烏黑的辮子,走路時微微前傾的姿勢——
傅景明猛地一轉頭。
可窗外只剩下一個慌張的背影,很快就擠進了人山人海之中,再也尋不見了。
他愣愣地看了好一會兒,直道車子啟動,那個人影也徹底消失在模糊的景色里。
落寞又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像潮水似的,堵在胸口,悶得他喘不過氣。
果然,他真的是思念成疾了。
隨便一個相似的身影都能撩撥他的心弦。
傅景明閉上眼睛。
宋晚清這邊,幾乎是拼了命地往醫院跑。
她氣都顧不上喘一口,胸口像拉風箱似的呼哧呼哧響。
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母親和孩子,她就一點也不敢停下來。
醫院的白色大門就在眼前了。宋晚清剛要往裡面沖,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她看見李秀萍站在醫院大門口。
穿著一身寬鬆的藍白條紋病號服,腦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正四處張望,像在找什麼人。
臉色白得像紙,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那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吹就鼓起來。
「媽!」
她沖了上去,一把抓住李秀萍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
「媽!終於見到你了!嚇死我了!還好你沒事........」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她使勁忍著,沒讓它們掉下來,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李秀萍額頭上包紮的紗布。
「你疼不疼啊?」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那個馬小琳,她怎麼虐待你了?還有鴨鴨呢?鴨鴨在哪兒?」
一連串的話往外冒,問也問不完。
可是李秀萍卻緊緊地盯著她,一聲不吭。
那雙眼睛裡沒有宋晚清熟悉的慈愛和心疼,只有一種茫然的、陌生的東西。
宋晚清心裡咯噔了一下。
「媽?怎麼了?你哪裡不舒服嗎?你怎麼一個人跑出來了?咱們先去病房裡休息。」
說著,她伸手去攙李秀萍的胳膊,想扶她進醫院。
可李秀萍猛地一甩手,把她的手甩開了。
宋晚清整個人卻像被雷劈了一下,定在原地動不了。
「媽........你.........」她的嘴唇哆嗦著,「你怎麼了?」
李秀萍轉了轉眼珠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是誰?」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記悶雷,炸得宋晚清腦子裡一片空白。
李秀萍居然不認識她了?
這.........
「媽........你........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吧?你是不是生我這幾天沒找到你的氣,所以故意逗我玩的?」
「我真的不認識你。」李秀萍又重複了一遍。
宋晚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媽,我是你女兒宋晚清!」
「我女兒?」李秀萍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回想什麼。然後她的表情突然變得痛苦起來,一隻手捂住了額頭,「我........我結婚了?」
她使勁地想,可是腦子裡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霧,什麼都看不清。
只有一個小小的男孩,孤零零地蹲在角落裡哭。那個畫面模模糊糊的,卻讓她的心揪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