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宋晚清總算是稍微冷靜了下來,傅景明見狀,連忙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問道:「是不是出了什麼大事?你告訴我,我可以想辦法幫你解決。」
宋晚清低著頭,沉默了半晌,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我........我好像殺人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什麼?殺人?」傅景明的聲音一下子繃緊了,緊張地咽了咽口水。
這可不是一件小事,他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可心跳還是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
他定了定神,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些:「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慢慢地和我說一。」
宋晚清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她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傅景明聽著,兩隻手不知不覺攥成了拳頭,太陽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都是他活該的!!這種人,就算是下十八層地獄也不為過!畜生都不如的東西!」
他罵完了,又覺得不妥當,趕緊收住了話頭,「可你剛才不也說了嗎?他只是流了很多血,也許並不會死啊。這種事情,要往好處去想,不能自己先把自己嚇倒了。走,我先帶你回去換一下衣服,你這個樣子,路上叫人看見了不好。」
宋晚清聞言,低頭一看自己——衣衫不整,領口歪斜著,袖子也被扯得皺巴巴的,有幾處扣子都崩開了。
她頓時臉頰羞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子底下。
她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方才自己就是這個樣子,縮在傅景明的懷裡,叫他那麼緊緊地抱著??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只低著頭,輕輕地「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隨後,在傅景明的攙扶下,她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新租的房子。
這處房子位於白雲路,離原先住的那個巷子不算太遠,走路也就十來分鐘的工夫。
房子不大不小,兩室一廳,在二樓,窗戶朝南,光線還算敞亮。
宋晚清找了好些天才尋著這個地方,租金雖然比林大娘那裡貴了些,可勝在清淨,左鄰右舍都是正經人家。
這會子,李秀萍正坐在屋子裡的地鋪上,陪著鴨鴨玩耍。
鴨鴨手裡抓著一個布老虎,是姥姥給她縫的,針腳密密麻麻的,老虎的鬍子還是用毛線擰的。
門開了。
李秀萍也抬起頭來,朝著門口望去。
她本以為只是宋晚清一個人回來了,可讓她沒想到的是,一同進來的還有另外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高高瘦瘦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挽了兩道,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文質彬彬的模樣。
「你們........」她的眼神在兩個人身上來迴轉了一圈。
傅景明倒是大大方方的,「伯母好。」
宋晚清低著頭,聲音悶悶地說了一句:「我去換件衣服。」說完便匆匆地進了房間,臨關門前又補了一句,「媽,你幫我先招待一下他。」
李秀萍點了點頭,趕緊去廚房拿了個乾淨的搪瓷杯,倒了一杯白開水遞過去,嘴裡頭帶著歉意說:「我們今天剛搬來這裡,忙得腳打後腦勺,也沒來得及泡茶,你就將就一點,喝口水吧。」
傅景明雙手接過杯子,道了一聲「謝謝」,便端起來慢慢地喝了一口。
李秀萍趁著這會兒工夫,偷偷地打量著傅景明。
他喝水的樣子斯斯文文的,側臉的輪廓線條分明,鼻樑高挺,眉目清俊,渾身帶著一股子文靜的書生氣。
不得不說,這相貌是相當不錯的,擱在十里八鄉,也是挑不出幾個來的。
她心裡頭起了八卦的心思,便挨著桌子坐下來,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你和我女兒是什麼關係呀?我怎麼從來沒聽她提起過你?」
傅景明端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臉上浮起一層尷尬的顏色,遲疑了一下才說:「是........是朋友吧。」
「朋友?」李秀萍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彎,追問道,「什麼程度的朋友?普通朋友,還是........」
「這個........我也不知道........」傅景明的聲音越說越小,像是底氣不足似的,耳朵尖悄悄地泛了紅。
李秀萍偷偷地勾起唇角笑了。
她心裡頭想,她的女兒長得如此漂亮,五官端正,身段也好,就算是有了孩子,也還是能吸引不少優秀的男同志。
原先她覺得那位姓傅的軍官不錯,人高馬大的,又有正經工作,看著也踏實。
可現在她覺得,眼前這位也不錯,斯斯文文的,說話客客氣氣的,一看就是讀過書的人,跟她女兒那個清華學生的身份倒也般配。
正想著,宋晚清換完衣服走了出來。
她穿了一件乾淨的碎花襯衫,頭髮也重新梳過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許多。
可傅景明腦海裡頭想著的,卻依舊是方才她縮在他懷裡那副柔弱可憐的模樣——眼淚汪汪的,渾身發抖,像一隻受了驚的雀兒。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神情認真了幾分,說道:「宋同志,不知道你現在方不方便,我有一些事情要問一下你。」
其實他今日本來就是想要來找宋晚清確認的——確認她到底是不是他哥哥傅承辭一直要找的那個人,確認她到底是不是他的嫂子。
宋晚清點了點頭,神色平靜了許多:「可以,你問吧。」
「我........」傅景明動了動嘴角,那個問題在嘴邊轉了好幾圈,最後還是拐了個彎,「你有紙嗎?」
宋晚清微微一怔,沒太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是應了一聲:「有啊。」
她轉身去柜子里翻出了筆和紙,遞了過去。同時心裡頭也開始緊張了起來——到底是什麼事情,還要用到紙筆?
傅景明深吸了一口氣,把紙鋪在桌上,擰開筆帽,一筆一划地寫下了三個字——「宋晚清」。
「你的名字,是這個嗎?」
宋晚清低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是啊,就是這個。」
「那你是不是認識傅承辭?」
「認識,怎麼了?」
這一刻,傅景明心裡頭懷揣的那一點渺茫的希望,徹底地熄滅了。
像一盞燈,被風「噗」地一下吹滅了,四周全是黑暗。他喃喃地念了兩遍:「原來是你........原來是你........」
「什麼?」宋晚清聽得雲裡霧裡的,眉頭微微皺著,語氣裡頭全是不解,「同志,你在說什麼?我怎麼有點聽不明白?」
「沒,我.......」傅景明頓時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宋晚清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又是尷尬,又是苦澀,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懊惱。
他想起自己之前還那麼冒冒失失地向她告過白,還追到飯店裡要請她吃飯,還說什麼「立字據」「去清華找她」........現在想來,樁樁件件都成了笑話。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手指插進發間。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看著宋晚清,聲音裡頭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在找你??你為什麼不回到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