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滿屋子再沒人開口搭一句話，筷子碰碗碟的輕響都顯得格外刺耳，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
這一頓晚飯吃得堵心，在座的人個個臉上掛著郁色，半點吃飯的興致都無。
周家一行人更是坐立難安，草草扒拉幾口飯菜，碗筷胡亂往桌上一擱，隨口扯了兩句家中還有瑣事要料理，便匆匆忙忙起身告辭，半點不願多待。
一行人踩著暮色往家走，路上周老爺子攥著旱菸杆，心頭那股火氣燒得他牙根發癢，嘴裡不停絮絮叨叨數落傅承辭。
「外人瞧著傅承辭風光，部隊裡堂堂團長，面子上看著體面，內里藏著多大一樁醜事！未婚先孕，還編一套說辭，說是出外執行任務遭人算計，我看根本就是謊話連篇！指不定是在外頭逛那些風月場子，惹出了風流債，事情鬧大了遮不住臉面，才編出這麼一套說辭糊弄旁人！」
老爺子越說越氣，眼底滿是嫌棄，「如今倒好，我家瑩瑩這般乖巧妥帖的姑娘，他反倒擺起架子瞧不上！我倒要瞧瞧，往後還有哪家正經姑娘願意搭理他，就讓他孤孤單單打一輩子光棍，自食惡果！」
周家小輩跟在一旁，也跟著七嘴八舌附和，一路罵罵咧咧。
另一邊傅家大院，方才周家眾人還在，傅老爺子礙於情面，硬生生把一肚子怒火壓了下去，此刻客人一走，再不用顧忌旁人眼光，站在堂屋中間扯開嗓子大發雷霆。
傅承辭聽著老爺子不停數落自己，心裡又悶又累，半點爭辯的心思都提不起來，一言不發，彎腰抱起身邊年幼的浩浩，淡淡丟下一句出門散步，轉身就踏出堂屋大門。
傅老爺子見他不頂嘴、不辯解，反倒直接躲開，火氣更盛，衝著他的背影高聲呵斥：「你走！有本事出去了就再也別踏回這個家門！一天到晚心裡只惦記那個宋晚清，那個女人到底有什麼勾人的本事，把你迷得失了分寸！」
「我把話撂在這裡，就算她是浩浩的親生母親，只要我這老頭子還有一口氣在，絕不可能讓她踏進傅家大門半步！想都別想！」
樓上的傅景明坐在書桌前，清清楚楚把樓下老爺子的怒罵一字不落聽進耳中，字字句句聽著，竟像是也在指責自己一般。
他抬手，疲憊地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只覺得眼下家裡這一團亂麻，棘手得讓人無從下手，心頭沉甸甸的，滿是煩悶。
廚房裡的阮寒雁實在聽不下去堂屋刺耳的責罵聲，只想躲開這份壓抑，端起方才飯後積攢的碗筷，來到了院子裡。
她正低頭搓洗碗碟，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大院門口立著一道鮮亮身影，抬頭一望，手裡的搪瓷碗猛地一顫，險些直接脫手摔碎在地上。
來人正是宋晚清。
時隔一年未見，她眉眼間的模樣竟沒多大變化，只是生養過孩子之後，身段比從前豐腴了不少，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平添幾分溫潤動人的風韻。
一雙水靈靈的杏眼，配上白淨小巧的臉蛋，站在黃昏的院牆下，好看得晃人眼。
阮寒雁愣了片刻，連忙擦乾淨手上的水漬，快步迎到大院門口。
「晚清丫頭，你怎麼這會兒過來了？」
宋晚清對著她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地打招呼，「實在不好意思，貿然過來打擾你們，我找傅團長，有一樁很急的私事要和他說。」
阮寒雁聞言下意識邀宋晚清先進院子，可屋裡斷斷續續飄出來傅老爺子怒氣沖沖的叫罵，她渾身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裡咯噔一下，哪敢把人領進門。
她左右張望一番，輕輕拽住宋晚清的胳膊，拉著她走到院門外僻靜的牆角，壓低聲音勸道：「晚清，今天家裡實在是不方便，承辭也不在家，不如這樣，你把家裡的地址留一個給我，明天一早我就讓承辭抽空去找你，你看行不行？」
宋晚清嘴角輕輕動了動，奔波一路專程趕來，卻又撲空了，思慮片刻，終究輕輕點了點頭。
她低聲把自己暫住的地址細細說給阮寒雁記牢，輕聲道：「那我就不在這裡多打擾了，先回去了。」
說完，她轉身走了。
奔波整整一天，到頭來還是一無所獲，白跑一趟。
她也看得明白，傅家上下，沒人待見自己。上一回登門，傅老爺子當眾將她狠狠斥責，不留半分情面。
如今連往日待人最溫和、說話最客氣的阮寒雁，對待自己也這般疏離冷淡，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澀。
天色一點點沉了下來，濃黑的夜幕鋪滿天際，像打翻了一整硯濃稠的墨汁，街巷裡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路面。
約莫半個時辰過後，傅承辭才牽著浩浩回到大院。
小傢伙騎在父親的脖頸上，兩隻小手抓著傅承辭的頭髮，小嘴裡咿咿呀呀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樂呵呵地晃著小腿，一路笑聲不斷。
傅承辭心頭積壓的煩悶散去大半，心情舒緩不少。
可真正讓他心頭震動、又驚又喜的，是阮寒雁告訴他宋晚清剛剛專程來找過自己。
聽見這話時，他站在原地怔在原地，恍惚失神，一時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承辭？」阮寒雁見他呆呆出神，以為方才的話他沒聽清，又抬高一點聲音重複一遍，「晚清剛剛來過，我把她的地址記下了，你明天千萬記得去找她。」
傅承辭回過神，胸腔里的心跳驟然加快，砰砰直響，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阮寒雁望著他滿眼期盼的模樣，輕聲提點：「要是明天過去，不妨把浩浩也帶上。孩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瞧見浩浩，說不定心腸能軟下來，你們之間的事也好說開。」
「好，我記著了。」傅承辭低聲應下。
「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屋歇息吧。」
傅承辭抱著浩浩往屋裡走，整個人腳步輕飄飄的，心頭又甜又燙，恍恍惚惚，像是踩在雲里，如同做了一場不真實的好夢。
誰都沒留意，二樓窗邊，傅老爺子正立在陰影里，冷著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將樓下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哼出一聲冷嗤，一言不發，轉身走回自己的臥房，關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