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大院裡的梧桐葉還沾著隔夜的露水,傅承辭就早早睜開了眼。
窗外的廣播喇叭還沒響起早間新聞,整棟傅家小樓靜悄悄的,只有樓道里老舊木窗被晨風颳得輕輕吱呀作響。
他披了件粗布軍褂站在穿衣鏡前,理了理領口,又扯了扯肩頭的布料,眉頭卻始終擰著。
他平日裡穿軍裝板正利落,半點不用費心收拾,可今天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
他回身打開立櫃,裡頭疊著兩三套平日裡出門走親戚才捨得穿的便裝,藏青色的確良褂子、淺灰色中山裝,還有一件托人從省城捎回來的薄款夾克。
他輪番拿出來在身上比劃,領口翻來覆去調整,袖子長短反覆比對,折騰了好一陣子,哪一件都沒能讓他稱心。
收拾完衣裳,他又抬起胳膊湊到鼻尖細細聞了聞。
家裡洗衣皂是供銷社買的平價皂塊,洗過的衣物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可他心裡還是犯嘀咕。
這些年常年泡在訓練場,早晚出操摸爬滾打,一身軍裝天天被汗水浸透,就算換了便裝,他總覺得骨子裡還裹著一層散不去的汗腥氣。
若是等會兒見了人,身上這股味道惹人反感可怎麼好。
這麼一想,他心裡越發焦灼,拎著換洗衣物快步往樓下的衛生間走,打算沖個熱水澡,把身上那點彆扭的氣息沖乾淨。
剛走到樓梯轉角,迎面撞上了從公共廁所出來的傅景明。
傅景明手裡還捏著擦臉的粗毛巾,瞧見大清早急匆匆往浴室趕的傅承辭,不由得愣了愣,隨口發問:「哥,你這天還沒亮透就急著洗澡?可真是稀奇。」
傅承辭腳步頓了頓,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傅景明揣著滿心好奇,打趣道:「怎麼回事?空軍大院那邊是辦青年聯誼,還是有什麼要緊的大活動?我從來沒見你大清早這般折騰儀容。」
這話一出,傅承辭的耳尖唰地一下燒得通紅,可他面上依舊繃著,不肯泄露半分心事,只生硬地扯了句藉口:「都不是,不過睡醒覺身上悶出了汗味,洗一洗清爽些。」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做交談,徑直側身走進衛生間,反手帶上了木門。
傅景明站在原地望著緊閉的門板,心裡的疑惑更深,只是見他不願多說,也不好追著刨根問底,搖了搖頭便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洗完澡,傅承辭擦乾身子換好衣裳,他快步走到隔壁小房間,輕輕搖醒熟睡的浩浩。小傢伙蜷在碎花被褥里,揉著惺忪的睡眼,奶聲奶氣地嘟囔:「爸爸……」
「浩浩,今天爸爸帶你出門去玩好不好?」
方才還困得睜不開眼的孩子瞬間精神起來,瞌睡一掃而空,手腳並用地撲進傅承辭懷裡,「好呀!要跟爸爸出去玩!」
傅承辭笑著替孩子整理衣襟,打開衣櫃挑出門的衣裳。
傅家上下都疼惜浩浩,衣櫃裡滿滿當當堆著各式新衣,其中不少是托南下經商的熟人從港城捎回來的料子,款式新穎時髦,是大院裡別家孩子少見的好東西。
他細心給浩浩穿好小外套,又替孩子理平衣角,正要牽著浩浩出門赴約,走廊盡頭忽然炸起一道驚慌失措的呼喊。
「出事兒了!老爺子怎麼叫都喊不醒!先生、太太,你們快過來看看啊!」
是張媽的聲音。
傅承辭心頭猛地一沉,下意識停下腳步轉頭望去。
只見張媽跌跌撞撞從老爺子的臥房跑出來,雙腿發軟,身子無力地貼在牆壁上,手死死抓著牆沿,連站穩都做不到。
傅承辭瞬間懸到了嗓子眼,顧不上別的,大步朝著傅老爺子的房間衝去。
推開房門,只見老人安安靜靜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四肢一動不動,任憑周遭動靜,半點回應也無。他撲到床邊,連聲呼喊:「爺爺!爺爺您醒醒!」
床上的老人依舊毫無動靜。
家裡人聽見動靜,全都匆匆從各處趕了過來,密密匝匝圍在床邊,一聲聲喚著老爺子的名字。
阮寒雁扶著床沿,眼淚止不住往下淌,手裡攥著帕子不停擦拭眼角,哽咽著喃喃自語:「公公,您怎麼突然就成了這般模樣,我們連一句好好告別的話都沒來得及跟您說啊……」
傅明志站在一旁,眼眶通紅,指尖微微發顫。
混亂之際,傅景明擠到床邊,伸手探了探老人的脖頸,又將手掌貼在傅老爺子心口片刻,立刻揚聲開口穩住眾人:「大家先別慌,爺爺身上還有溫度,氣息也還在,人沒有走!別在這裡乾等著浪費時間,趕緊送醫院!」
一句話點醒了滿屋慌亂的人,傅明志連忙點頭應和:「對對對,先送醫院!」
他俯身彎腰,小心翼翼將老父親背在背上,腳步踉蹌地往樓下趕。
一家人慌忙收拾錢包、水壺、證件,亂糟糟地準備動身趕往醫院。
傅承辭抱著浩浩站在原地,眉頭緊緊鎖成一團。
傅景明收拾好東西回頭,見他遲遲不動,連忙催促:「大哥,你還站在原地做什麼?趕緊跟上,咱們去醫院!」
傅承辭喉頭滾動,低聲囁嚅:「我……」
傅景明看穿了他藏在心底的心思,「我知道你平日裡軍務繁忙,今天特意收拾打扮,想必是有十分要緊的私事要辦。可爺爺如今狀況不明,若是送到醫院查出兇險,你要是耽擱了,怕是連他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這番話戳中傅承辭的心。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懵懂的浩浩,只能重重嘆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失落。
去找宋晚清的事,只能暫且擱置,改日再尋機會。
診室里醫生仔細給傅老爺子做了全套檢查,最後告知眾人,老人並無性命之憂,只是年事已高,身上積攢了不少陳年舊疾,腎臟、心血管、血壓全都存在隱患,往後必須精心調養,時刻留意身體狀況。
聽完醫生的話,傅明志抬手擦去眼角的濕意,可看著病房裡依舊昏睡不醒的老父親,他終究放不下心,當即跟單位打了電話,把今日所有工作全數推掉,打算全天守在醫院陪護。
另一邊,宋晚清從清晨就守在兩人約定好的地方,安安靜靜等候傅承辭。
日頭一點點從東邊挪到西邊,晨光熬成了昏黃暮色,她自始至終沒能等來想見的人。
望著空蕩蕩的大門口,她肩頭微微垮下,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