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萍眼角餘光早就把宋晚清那點心事瞧得明明白白。
她終究忍不住開口，「晚晴，你這一下午心神不寧的，是不是心裡盼著誰今天過來？」
宋晚清輕輕搖了搖頭，「沒人要來。」
她實在想不通，傅承辭為什么半分要坐下好好談談的意思都沒有。
這般天大的一樁事，牽扯著孩子一輩子，他當真半點都不上心？
還是當初從頭到尾都是哄騙她的藉口？
李秀萍低頭哄了哄懷裡攥著自己衣襟、昏昏欲睡的鴨鴨，抬眼看向一臉心事重重的宋晚清，嘆了口氣：「你心裡藏著什麼苦楚，全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我是你親娘，怎麼可能看不出來？我瞧著你，分明是在等前些日子來家裡吃麵的那個年輕男同志，我說得沒錯吧？」
「媽，您別胡亂猜測。」
「瞧瞧你，這還沒說兩句就害臊了，如今你都是當媽的人了，還跟小姑娘一樣麵皮薄。那天那個小伙子來家裡，我細細打量過，人端正穩重，看著正派踏實，是個靠譜的。你要是心裡對他有幾分念想，不如趁早和他把終身大事敲定下來。」
一聽這話，宋晚清急得整張臉頰漲得通紅，又急又窘：「媽，您可別亂講！我和那位男同志之間，清清白白，半點男女私情都沒有。」
「興許你對他沒那份心思，可娘活了大半輩子，看人從來不會走眼，那小伙子看你的眼神，藏不住好感。」
宋晚清一時語塞，張了張嘴，卻找不到半句反駁的話，只能沉默地垂著頭。
「娘是過來人，什麼人情世故都瞧得清清楚楚的，你生得模樣周正好看，哪怕生完鴨鴨，身段非但沒有垮掉，反倒多了幾分成熟女子的豐腴韻味。平日裡你出門上街買菜，路邊不少年輕小伙子都忍不住偷偷回頭打量你，那同志心裡惦記你，實在不算稀奇。」
宋晚清聞言，只扯出一抹無可奈何的苦笑，「我眼下實在沒心思琢磨這些兒女情長。」
「那可不行！你可以不為自己打算，總得替鴨鴨想一想。孩子自小缺個父親，孤零零的，咱們孤兒寡母在北平城裡過日子，無依無靠，身邊沒個男人撐門面，往後若是遇上難處、受人欺負，誰能站出來替你們出頭？單靠你一個姑娘家，撐不起這一老一小。」
這番話說得宋晚清腦袋一陣陣發疼，實在不想再繼續拉扯這個話題，她伸手輕輕捏了捏鴨鴨軟乎乎的小臉，「天色不早了，我先去歇息。鴨鴨今晚跟我一塊睡好不好？」
鴨鴨卻把小腦袋深深埋進李秀萍的懷裡，小嘴巴嘟囔著軟糯的話音：「我要跟姥姥睡。」
宋晚清心底泛起一陣酸澀。她平日裡要去學校念書，白日裡大半時間都不在家，夜裡回來還要點燈複習功課，能陪著鴨鴨的時間少之又少，孩子從小到大幾乎都是李秀萍一手帶大，自然和姥姥格外親近。
她也不勉強，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頂，轉身回了裡屋。
同一時間，病房裡氣氛全然是另一番沉重光景。
窗外天色徹底黑透的時候，傅老爺子才緩緩睜開眼睛。
守在床邊寸步不離的傅明志緊繃了一整天的心瞬間松垮下來，堂堂七尺男兒，眼眶控制不住地泛紅，「爸！您總算醒了，你這會可把我嚇得不輕。」
傅老爺子眼珠緩緩一轉，落在屋子角落靜靜坐著的傅承辭身上，原本蒼白虛弱的臉上，緩緩浮起一絲淺淡笑意。
在宋晚清和自己這個老爺子之間，傅承辭終究還是選擇守在他身邊。
他氣息微弱，費力地動了動嘴唇，輕聲喚道：「承辭……」
傅承辭聞聲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病床邊，語氣藏著擔憂：「爺爺，您現在身子舒坦些了嗎？」
「我這把年紀，身子骨早就虧空了，哪裡還能和你們年輕人比。」
傅明志一聽這話，心頭頓時揪緊，連忙出聲打斷：「爸，您別講這種喪氣話！」
傅老爺子虛弱地扯了扯嘴角，妥協般應下：「好好好，我不說了。只是這次昏睡過去，我做了一個格外漫長的夢。夢裡有一黑一白兩個人，說要帶我走，我拼了命掙扎，哭著同他們訴苦，說我心裡還有無數放不下的執念。我還沒親眼看著大孫子承辭成家立業，最放心不下浩浩那孩子，我若是走了，沒個長輩護著，指不定要旁人欺負。我軟磨硬泡說了許久，他們才鬆口，多留我些時日。我到現在也分不清，這究竟是一場虛幻大夢，還是真真切切遇上了怪事。」
這番話聽得傅明志心頭酸澀難忍，連忙側過頭，不讓旁人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
生老病死本是誰都躲不開的命數，當年老母親離世之時，他正遠在前線戰場，沒能趕回去見最後一面，這件事成了他多年的心結。
自那之後，他主動申請調回北平，只求守在父母身邊，不再留下半分遺憾。
如今看著父親病弱臥床，隨時可能撒手人寰，他根本不敢往深處去想往後的日子。
平復好翻湧的情緒，傅明志轉頭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傅承辭，聲音沉了幾分：「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年紀不小了，卻事事讓人不省心，害得你爺爺躺在病床上，心裡還時時刻刻為你牽掛擔憂。」
「你也趕緊把終身大事給定下來了！！這樣你爺爺...........」
傅老爺子虛弱地咳嗽，「把瑩瑩娶了吧........」
傅承辭動了動嘴角，「爺爺........你為什麼........」
只是，後面的話還沒有來得及說完就被傅明志匆匆忙忙打斷了。
「好了好了，你爺爺剛醒，需要清靜，你趕緊出去！！」
傅承辭攥緊拳頭，「好，那我先去陪浩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