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一夜沒睡。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腦子裡的線索太多太雜，像一團打了死結的毛線。原主手機里的那段語音、方姐轉述的那句話、記憶碎片裡試鏡走廊的那隻手，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當年的「偷拍敲詐」事件，原主可能只是一顆被人推出去的棋子。
但推她的人是誰？
天亮之後她把這些念頭壓進心底，給三個孩子穿好衣服出了門。今天是錄製的最後一天，主題是「孩子們的才藝展示」。
朵朵穿了一套玫紅色的拉丁舞裙，綴滿亮片，在鏡頭前跳了一支完整的恰恰。四歲的孩子，腰胯的律動和手臂的延展乾淨利落，一看就是經過長期專業訓練的。林卓雅站在台下，嘴角彎著，下巴微抬，是一種展示「作品」時的驕傲。
小虎被周小禾推到架子鼓後面，抄起鼓棒敲了一段《小星星》變奏，節奏居然沒怎麼亂，周小禾在旁邊拍手拍得比誰都響。
輪到蘇念安了。
何薇走過來，語氣帶著善意的好奇。「念安，你家三個崽準備表演什麼？我可太期待了。」
蘇念安站在三個孩子身後，手搭在大寶肩上，笑容坦蕩。「我們家沒學過才藝，但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本事。大寶畫畫，二寶唱歌，三寶嘛……他會鼓掌。」
何薇被最後一句逗笑了。「鼓掌也是才藝！」
大寶被領到畫架前面。節目組準備了水彩顏料和畫紙。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十秒鐘，拿起筆，很慢很慢地畫了起來。
這次畫的不是一棵樹了。
他畫了一間房子。歪歪扭扭的方塊，上面一個三角形的屋頂，門口站著四個大小不同的人形。最大的那個頭頂有一團紅色，是頭髮。三個小的緊緊挨在一起，跟大的那個連著手。
房子的窗戶上畫了一個黃色的圓——太陽，或者是燈光。
畫完之後他放下筆，看了一眼蘇念安，然後走回來站到她身邊，一句話沒說。
二寶的表演更簡單。他站到場地中央，深吸一口氣，用他那跑到十萬八千里外的調子唱了一首《小燕子》。唱到一半忘詞了，他臨場把歌詞改成了「小燕子穿花衣，飛到媽媽家裡去」，還拍著手給自己打拍子。
全場笑得東倒西歪。連林卓雅都沒繃住，嘴角翹了一下。
三寶坐在小椅子上，看著哥哥唱完，啪啪啪地拍起了手。每一下都拍得響亮而認真，嘴角彎彎的，口水淌了一下巴。
何薇蹲到他面前舉著話筒。「三寶，你覺得哥哥唱得好不好？」
三寶拍手的動作停了一拍，歪著頭看了她兩秒，然後張開嘴，奶聲奶氣地蹦出一個字。
「好。」
何薇的表情從職業微笑變成了真正的感動。她站起來，側過頭擦了一下鼻子。
上午的場次結束後，蘇念安趁休息時間去了一趟後台的剪輯室。她想確認一下已錄製素材的打碼情況。
剪輯師正在回放昨天的素材。蘇念安站在門口看了三十秒，心沉了下去。
畫面里，三個孩子的臉清清楚楚，每一個表情、每一個角度都沒有任何遮擋。
她推門走了進去。
剪輯師抬頭看見她，表情有一瞬間的慌亂。「蘇女士，這個區域嘉賓一般不進來的……」
「我簽的合同裡面第七條第三款寫得很清楚，『三位未成年嘉賓的面部在所有播出畫面中須進行技術處理』。你現在回放的素材里沒有打碼，是什麼情況？」
剪輯師的嘴張了張，沒答上來。
蘇念安沒有在剪輯室等到答案。她轉身去找了老宋。老宋正在監控室看今天上午的錄製回放，聽到她的腳步聲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
「宋導，合同裏白紙黑字寫了打碼，現在素材沒有打碼。我需要一個解釋。」
老宋摘下棒球帽撓了撓頭。「蘇女士，這事我也在協調。實話跟你說，打碼之後節目效果會有折扣。你看你家大寶畫畫的那段，他畫完之後看你那一眼，那個表情才是最打動人的。打了碼之後觀眾看不到，傳播力至少砍掉一半。我們節目也需要數據的，你能不能……」
「不能。」蘇念安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咬得死死的。「宋導，我理解節目需要數據，但我三個孩子的安全比您的數據重要。合同簽了就得執行，這不是商量的事。」
老宋的眉頭擰到了一起，嘴角的笑終於掛不住了。他沉默了幾秒，像在權衡利弊，最終嘆了口氣。
「行，我今天跟製片和贊助方那邊再溝通一下。但蘇女士，我先跟你透個底，最終的剪輯決定權不完全在我手上。贊助方如果覺得打碼影響了冠名權益的露出效果，他們也是要發言的。」
蘇念安看著他，目光平靜到讓老宋有些不自在。
「宋導，如果播出的成片裡我的孩子沒有打碼，我會把合同條款公開。不是威脅，是事先通知。」
回到休息區，她陪三個孩子吃了晚飯。二寶啃著雞腿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三寶困了趴在她懷裡打盹，大寶坐在旁邊安靜地吃飯，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蘇念安把碗收拾好，拿出手機準備查看合同電子版——如果真要硬剛，她得把每一個條款的細節都吃透。
手機屏幕亮了的瞬間，一條簡訊彈了出來。
未知號碼。沒有署名。
「不用擔心打碼的事。已經處理好了。」
蘇念安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鐘，指尖發涼。
第二天早晨，她到剪輯室門口站了一會兒，裡面的剪輯師正在重新處理昨天和今天的全部素材。屏幕上，三個孩子的面部已經加上了精緻的動態打碼，邊緣圓潤，跟隨移動，絲毫不影響畫面美感。
技術水平比普通的馬賽克高出了好幾個檔次。
老宋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臉色微妙得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他看了蘇念安一眼，聲音悶悶的。
「打碼的事解決了。贊助方那邊昨晚打了招呼，說全部按合同執行，不用我們操心。」
蘇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贊助方。星禾娛樂。
點名讓她上節目的是他們。現在替她解決打碼問題的也是他們。
她張了張嘴，想問老宋更多細節。但老宋明顯不想多聊這個話題，棒球帽往下壓了壓遮住半張臉，徑直走進了剪輯室。
蘇念安站在走廊里，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
那條簡訊還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裡，沒有來電顯示，沒有署名，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從黑暗中伸出來，輕輕地幫她擋了一下。
善意還是控制？
保護還是監視？
她轉身往休息區走，拐角的時候差點撞上一個人。
那個佩戴深灰色「星禾娛樂」工作牌的年輕男人正站在走廊盡頭，手機貼在耳邊，看到她的瞬間手機迅速放下，臉上擠出一個無害的笑容。
蘇念安從他身邊走過，目光在他的工作牌上停了半秒。
她沒有說話。但她走出去十步之後，身後傳來那個年輕人壓低的聲音，只有一個詞飄進了她的耳朵。
「陸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