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的腳步沒有停。
「陸總」兩個字被她收進耳朵里,壓進了心底某個標註「存疑」的角落。她推開休息區的門,大寶正抱著三寶坐在沙發上,二寶趴在地上盯著一隻螞蟻搬麵包渣,看得目不轉睛。
三個孩子完好無損。她的呼吸才重新平穩下來。
「媽媽你去好久!那個螞蟻搬了一個超級大的麵包!比它自己大十倍!不對,一百倍!你快來看快來看!」二寶從地上跳起來,拽著她的手往桌底下拖。
「看到了,它很厲害。」蘇念安蹲下去幫他拍掉褲子上的灰,目光從門縫掃了一眼走廊盡頭,那個深灰色工作牌的年輕男人已經不見了。
最後一天的錄製主題臨時調了。
何薇抱著一沓信紙走進來,臉上的表情比前兩天都鄭重。她挨個把信紙和筆發到三位嘉賓手裡,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今天的最後一個環節,叫『給孩子的一封信』。每位媽媽給自己的孩子寫一封信,寫完我來幫大家念。不限字數不限格式,心裡有什麼就寫什麼。給大家二十分鐘。」
林卓雅接過信紙,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劃了一下,嘴角微彎,像是對這種形式早有準備。周小禾已經開始咬筆帽了,眉毛擰在一起,嘴裡嘟囔:「我作文從來沒及格過,這不是為難我嗎。」
蘇念安把三張信紙鋪在矮桌上,看了一眼圍在腳邊的三個孩子。
二寶湊上來:「媽媽你寫什麼?寫給我的嗎?我名字你會寫嗎?寫大點我要看!」
「不許偷看。寫完了念給你聽。」蘇念安把他的腦袋撥開,拿起筆。
二十分鐘後,何薇站在草坪中央,三封信疊在手裡。
五台攝影機全部對準這個方向。風從湖面吹過來,帶著水草的味道。陽光打在信紙上,每個字的筆跡都清清楚楚。
何薇打開第一封,目光掃了一遍,喉頭動了一下。她看向蘇念安,蘇念安點了點頭。
「第一封,寫給大寶。」何薇的聲音比平時慢了半拍,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大寶,媽媽想跟你說一句話。你不用做任何人的盾牌。你才三歲半,你應該躲在媽媽身後,而不是替媽媽擋在前面。以後有媽媽在,你只需要做一個普通的小孩就好。」
大寶坐在蘇念安腳邊,脊背繃直了。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抖得很輕,如果不是鏡頭剛好對著他的側臉,沒有人能捕捉到那一下。
何薇翻開第二封。「第二封,寫給二寶。」她深吸了一口氣。「二寶,你是媽媽見過最善良的小孩。你把幼兒園發的糖留給媽媽,把找到的花送給媽媽,把所有開心的事第一個告訴媽媽。你的善良是這個世界上最貴的禮物,媽媽這輩子都還不起。」
二寶愣了兩秒。他的眼眶紅了一圈,嘴巴癟了,下巴抖了三抖,終於沒忍住,一頭扎進蘇念安懷裡,哭聲悶悶的,像小動物受了委屈。「媽媽……我不要你還……你不用還……都是給你的……」
蘇念安摟著他,手掌一下一下拍他的後背。
何薇的眼睛已經紅了。她拿起最後一封信,紙面上只有兩行字。她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好幾秒,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裂痕。「第三封,寫給三寶。三寶,你來到這個世界就是最大的勇敢。媽媽會一直抱著你,直到你能自己跑起來的那天。」
他伸出手,拍了拍蘇念安的膝蓋,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媽。」
何薇把話筒從臉前移開,側過身擦了一把臉。旁邊的攝影師把機器扛在肩上紋絲不動,但他自己的鼻子吸了兩下。跟拍編導小劉蹲在草地上,筆記本攤開著,一個字沒記,眼眶通紅。
休息區那邊,周小禾抱著小虎哭得稀里嘩啦。小虎一臉茫然地拍著他媽的背:「媽你別哭了,你哭得好醜。」
林卓雅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懷裡摟著朵朵。她的表情維持著得體的感動,嘴角弧度恰到好處。但她的右手無意識地收緊了——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寫給朵朵的信辭藻華美、段落分明,何薇念的時候現場也鼓了掌。但那種掌聲是禮貌的。
蘇念安的三封信,沒有人鼓掌。因為所有人的手都在擦眼睛。
錄製在下午三點全部結束。蘇念安帶著三個孩子坐上返程的商務車時,二寶已經在車上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乾涸的淚痕。三寶窩在她懷裡,小手攥著她外套上那朵蔫了的紫色野花不鬆手。大寶靠著車窗,眼睛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景色,一句話沒說。
但他的身體是朝她這邊傾斜的。
五十公里外,星禾娛樂集團總部大廈,三十七樓。
趙柏寒站在陸衍之辦公桌的對面,手裡捧著一台移動硬碟,指尖微涼。陳舊的恐懼讓他把硬碟放到桌面上時動作放得很輕,像怕觸發什麼機關。
「陸總,今天的錄製原始素材全在這裡。未打碼版本。」
陸衍之坐在真皮座椅上,無框眼鏡後面的目光落在硬碟上。他沒有馬上拿,而是先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一旁。
硬碟接入平板,畫面彈出來。
前面兩組嘉賓的內容他快進跳過。畫面停在蘇念安坐在草坪上、三個孩子圍在身邊的鏡頭。何薇開始念第一封信。
陸衍之的手指懸在進度條上方,沒有再動。
畫面里,大寶的嘴唇抖了那麼一下。
何薇念到第二封信,二寶撲進蘇念安懷裡哭,聲音悶悶的,像只小獸。
何薇念到最後一封信。三寶跟著哥哥一起掉眼淚,伸出手拍蘇念安的膝蓋。
「媽。」
陸衍之盯著三寶的正面特寫。畫面放大到屏幕上每一個像素都清晰可見的程度。
三寶的下頜線,圓潤裡帶著一點稜角。他歪頭看鏡頭的角度,和陸衍之書房裡那張三歲時的黑白照片,分毫不差。
他的目光移到二寶臉上。那道鼻樑的弧度,額頭到髮際線的距離。
再移到大寶臉上。
劍眉。輪廓硬朗。嘴唇抿緊時下頜收出的那條線。
看鏡子。
陸衍之的手指慢慢攥住了平板邊框,呼吸的頻率一點一點降下來,降到趙柏寒熟悉的、那個「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的節律。
趙柏寒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他看著自己老闆反覆把畫面在三張小臉之間切換,看了整整六分鐘。
陸衍之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語。「她在信里說,讓老大不用做盾牌。說老二的善良還不起。說老三來到這個世界就是勇敢。」
趙柏寒不敢接話。
陸衍之把平板合上了,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無框眼鏡後面的眼神複雜到趙柏寒一個情緒都讀不出來。沉默持續了很久。
「把那三套衣服送過去。尺碼你量過了?」
趙柏寒點頭。「從節目組那邊拿到的體測數據推算的,應該合適。」
「名片放進去。用你的名字。」陸衍之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但攥著的手指沒有鬆開,「不要寫任何多餘的東西。她如果打電話來,你正常接。她如果不打,不許催。」
趙柏寒應了一聲,抱著硬碟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陸衍之的聲音,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四年。三個孩子。她一個人在國外生下來,一個人帶回國,住在那種破房子裡,給孩子穿有洞的衣服吃三塊錢的飯。」
趙柏寒的腳步釘在門檻上。
「而我連他們的存在都不知道。」
趙柏寒張了張嘴,把「那是因為原主故意隱瞞」這句話咽了回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不是講邏輯的時候。
晚上八點,蘇念安帶著三個孩子回到出租屋。推開單元門的時候,她看到信箱口露出一個紙箱的角。
箱子不大,但分量沉。上面沒有寄件地址,沒有快遞單號,只貼著一張列印的收件標籤,寫著她的名字和門牌號。
她把孩子們先送回屋裡,回來拆了箱子。
三套兒童秋冬套裝,疊得整整齊齊。面料柔軟厚實,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最上面那套深藍色的,翻開領口,標籤上印著某個蘇念安完全不認識的品牌。
每一套的尺碼都剛剛好。大的那套比大寶現在穿的衣服大半號,正好留出成長空間。
二寶從屋裡跑出來,看見新衣服兩眼放光。「媽媽!新衣服!是給我的嗎?綠色那件是給我的對不對?上面有恐龍嗎?讓我看讓我看!」
蘇念安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從衣服底下摸出了一張硬紙片。
白色名片,燙銀字體。印刷極簡,沒有多餘裝飾。
上面只有一個名字,一個職位,一個電話號碼。
趙柏寒。星禾娛樂。總裁特助。
蘇念安的手指捏著名片的邊緣,指節慢慢收緊。
大寶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仰頭看著她手裡那張白色卡片,聲音低低的。
「媽媽,這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