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丸媽媽的語音緊跟著彈了進來，聲音又急又緊。「念安姐你看到了嗎？那個帖子是今晚八點發的，兩個小時不到已經上了熱搜話題榜第十九名。我看了一下發帖ID，不是之前搞你的那個『八卦一姐』，是一個平時專扒娛樂圈的八卦號，粉絲二十多萬。這回不像是有人花錢買的黑稿，倒像是真有網友在好奇。你怎麼打算？要不要回應？」
蘇念安盯著那張對比截圖看了整整十秒。打碼處理過的大寶側臉，輪廓模糊但骨相的框架還在。旁邊那張公開照片裡的男人她不認識，但對方的眉形和下頜線確實跟大寶有一種說不清的相似。
她退出帖子，給魚丸媽媽回了一條消息。「不回應。越回應越給熱度。過兩天自然沉下去。幫我看著群里別讓粉絲去對線，吵起來正中別人下懷。」
魚丸媽媽發了個拍胸脯的表情包：「收到！群里我來壓！」
蘇念安關掉手機，坐在新家客廳的沙發上，膝蓋抵著茶几邊緣，腦子裡的齒輪一圈一圈地轉。
這篇帖子跟之前那些惡意攻擊不一樣。之前的攻擊目的是搞臭她——潑髒水、爆借條、編謊話。但這篇帖子的方向是挖真相。一個真實存在的、她自己也不完全知道答案的真相。
三個孩子的父親是誰？
原主的記憶里，這一塊被打了最厚的碼。只有一些碎片——暗的房間，酒精的味道，一隻拉住她手腕的手。沒有臉。沒有名字。她唯一確定的信息來自原書的設定：那個人是娛樂圈的大佬，被原主騙過。
蘇念安把目光移向窗外。小區路燈在玉蘭樹的枝葉間碎成一片，像灑了一地的碎金子。
她不怕查。她怕的是查出來之後的連鎖反應。如果那個人知道了三個孩子的存在，以他的勢力和資源，想從她手裡把孩子搶走，她拿什麼擋？
這個念頭讓她的胃縮了一下。
接下來三天她執行了最笨也最有效的策略：閉嘴，幹活，正常直播。
帖子的熱度在第二天衝到了話題榜第十一位，第三天跌到三十名開外，評論區的討論從「深扒」變成了「好像也沒什麼實錘」。網友的注意力有限，當新的八卦熱點出現之後，一篇沒有鐵證的猜測帖自然被沖得無影無蹤。
第三天下午的直播上了一個新內容。蘇念安讓大寶在直播間裡現場畫畫。
大寶坐在窗邊的小桌前，面前鋪著一張新買的素描紙。陽光從落地窗斜斜打進來，把他的側臉照得乾乾淨淨。他拿起蠟筆，沉默地畫了起來。這次畫的是一朵向日葵。
不是小孩子常畫的那種一個圓加一圈三角的向日葵。花瓣有層次，每一片的弧度不同，顏色從中心的深褐漸變到邊緣的亮黃，花盤裡的紋理是用筆尖一點一點戳出來的密集小點。背景是一片藍色，不是均勻的塗抹，而是深淺交替的色塊，遠看竟然有一種天空的透氣感。
直播間彈幕安靜了大約十秒鐘。然後像開閘一樣涌了上來。
「等一下……這是三歲半的孩子畫的？你們在跟我開玩笑？」
「說實話我學了四年美術畫不出這個配色。這個色彩感知力也太離譜了吧。」
「媽媽你家大寶是天才吧？我不是客氣我是認真的。」
蘇念安坐在大寶旁邊，看著他一筆一筆地畫，心裡很熱也很酸。她沒有刻意引導鏡頭，也沒有用解說詞包裝，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二寶蹲在哥哥身後看了三分鐘，忍不住開口了。「哥你畫的太陽花好漂亮！但是你為什麼不畫一隻恐龍在旁邊？恐龍在太陽花下面吃東西多好看！」
大寶頭也沒抬，聲音悶悶的。「因為向日葵旁邊不需要恐龍。」
二寶不服氣。「需要的！你不畫我來畫！」他拿起一支綠色蠟筆就要往大寶的畫紙上伸。
大寶的手以極快的速度按住了紙面，抬頭瞪了他一眼。
二寶的手懸在半空中，跟他對視了兩秒，悻悻收回來。「哼。那我自己畫一張。畫一隻恐龍吃向日葵。」
直播間笑瘋了。
蘇念安不知道的是，這段畫面在直播結束後被人截取成了短視頻，二十四小時內播放量破千萬。標題是六個字——「三歲天才畫家」。
與此同時，六十公里外。
星禾娛樂集團總部三十七樓的辦公室里，窗簾拉得只剩一條縫隙。陸衍之坐在辦公桌後面，桌面上的文件一頁沒翻，咖啡涼了兩個小時。
他的目光停在桌面右側那個牛皮紙信封上。
信封被放在那裡已經超過一周了。一角被檯燈的光照得發黃，封口處的膠條沒有被拆開過的痕跡。裡面是三份生物樣本的鑑定報告——樣本來源是節目組提供的體測數據中提取的唾液拭子，經趙柏寒以「健康篩查」的名義送到第三方實驗室，比對對象是陸衍之本人。
他已經拿起過這個信封四次了。每一次都是拿起來、停住、放下。
趙柏寒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重新熱過的咖啡，看著自己老闆第五次把手伸向信封。
這次沒有放下。
陸衍之的指尖沿著封口的膠條慢慢撕開，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像紙被撕裂的脆響。他抽出裡面的三頁報告，目光落在第一頁。
趙柏寒看到他翻到最後一頁時手指的動作停了。停了很久。
陸衍之把報告合上，平放在桌面上。雙手撐著桌沿，十指交叉，低下頭去。
趙柏寒在門口站了三十秒，終於聽到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嗓子最深處挖出來的。
「九十九點九九。」
趙柏寒沒有說話。
陸衍之慢慢抬起頭，無框眼鏡後面的眼神複雜到趙柏寒認識他十年也讀不出究竟是什麼情緒在最上層。憤怒，疼痛，還是某種他不願意承認的、更柔軟的東西。
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三個。」陸衍之的聲音沙啞了，像砂紙磨過喉管，「三個孩子。三歲半。她在國外一個人生的，一個人帶回來的。大的那個不說話，小的那個有心臟病。而我坐在這間辦公室里，看了一整年的財報。」
趙柏寒把咖啡輕輕放在門邊的矮柜上。「陸總，您現在打算怎麼做？」
陸衍之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報告重新塞回信封，鎖進了抽屜里。轉過椅子面向窗戶，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一條光線，正好落在他攥緊的手背上。
「《寶貝計劃》下周有一場路演活動，地點在星辰商場。通知節目組，我親自出席。」
趙柏寒的呼吸頓了一拍。「您確定要在公開場合露面？如果被拍到跟蘇女士和三個孩子同框，輿論的方向會……」
「我沒說要同框。」陸衍之的聲音冷下來了，但冷意底下有一層趙柏寒從未聽過的東西，「我要看看他們。親眼看。不是屏幕上的像素，不是報告紙上的數字。」
趙柏寒閉了嘴，轉身出去安排。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句極低的話。
「大寶那張向日葵的畫，有人出價了嗎？」
趙柏寒愣了一下。「……那是直播里畫的，原作在蘇女士手上。」
「我知道。」
陸衍之沒有再說下去。
趙柏寒帶上門，在走廊里站了五秒鐘。十年了，他第一次在陸衍之的聲音里聽出了一個他從沒想過會跟自己這位老闆掛鉤的詞。
心疼。
當天晚上，蘇念安收到了《寶貝計劃》欄目組的消息。她本以為是正常的宣傳通告，點開之後多掃了一眼出席名單。
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
「本次活動贊助方星禾娛樂集團陸董事長將親自到場。」
陸董事長。
蘇念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連她自己都說不上來為什麼。她只知道腦子裡有根弦被這三個字彈了一下，震感從頭皮一直傳到腳底。
她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看了看樓下安靜的花園，玉蘭樹的葉子在路燈下一動不動。
大寶從臥室走出來倒水，看見她站在窗邊，停了一步。「媽媽，你在看什麼？」
蘇念安轉過頭，沖他笑了笑。「看樹。明天有個活動，你跟弟弟們得陪媽媽出門一趟。」
大寶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越過杯沿看著她的表情。
「媽媽，你好像有點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