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蹲下來平視他。「不緊張。媽媽就是在想事情。你明天乖乖的，別讓二寶闖禍就行。」
大寶看了她兩秒，沒追問，端著水杯轉身回了臥室。
路演活動在星辰商場的中庭舉行，上下兩層環形走廊圍出一個開闊的舞台區，商場方面搭了一個帶LED背景牆的小型舞台，四面布滿了鮮花裝置和節目海報。到場觀眾比蘇念安預想的多得多，隔離帶外面三四排人頭挨著人頭，手機舉成一片發光的叢林。
蘇念安給三個孩子檢查了最後一遍衣服。大寶穿的是那套深藍色的，領口工整，衣角塞得乾乾淨淨。二寶穿了恐龍圖案的綠色衛衣，正在隔離帶旁邊跟一個舉手機的小姐姐打招呼。三寶坐在蘇念安懷裡，小手攥著她襯衫的第二顆紐扣，眼睛亮亮地看著四周五顏六色的燈光。
何薇穿著一件鵝黃色西裝走過來，手裡拿著流程單，表情比錄節目的時候輕鬆不少。「念安！好久不見！三個崽都長肉了，二寶的臉圓了一圈，你是不是天天給他吃紅燒肉？」
蘇念安笑了一下。「他但凡有紅燒肉吃能安靜三十秒，我已經燒了十七次了。何薇姐，今天的流程我大概看了，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何薇翻了翻流程單，用筆尖點了一下第三項。「前面兩個環節是嘉賓互動和粉絲問答，這些你輕車熟路。要注意的是第三個環節，贊助方致辭。星禾娛樂那邊通知說今天陸董事長本人會到場，這在我們這個量級的綜藝路演里非常少見。之前他們只派過品牌部的經理。今天一把手親自來，節目組所有人都緊了半個檔次。你不用特別做什麼，等他致辭完畢按流程走就行。」
蘇念安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三寶的衣角。「他會跟嘉賓互動嗎？」
何薇搖了搖頭。「按慣例不會，致辭完就走VIP通道離場。但今天這個情況，說不好。畢竟他親自來就已經不按慣例了。」她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念安，你知道星禾是什麼來頭吧？半個娛樂圈的流量命脈都捏在他們手裡。這個陸衍之二十出頭接手家業，到現在整個行業上上下下提起他的名字都要矮半截。你別緊張，但也別大意。」
蘇念安點了點頭。何薇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去忙了。
粉絲互動和問答環節比想像中順利。蘇念安帶著三個孩子坐在舞台上的沙發里，二寶全程負責活躍氣氛，嘴巴像裝了永動機，現場笑聲沒斷過。大寶安靜地坐在蘇念安旁邊，有人提問的時候他偶爾點一下頭。三寶被舉著一個氣球娃娃的粉絲逗得直拍手，口水流了三回。
然後燈光變了。
舞台側面的通道入口亮了一排射燈，背景音樂換成了一段低沉的鋼琴。中庭里的喧鬧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音量鍵，嗡嗡嚶嚶地收了大半。
蘇念安的視線被燈光引向那個方向。
一個男人從通道里走了出來。
深色高定西裝裁剪得精準到分毫不差，面料在射燈下折出細密的光澤。無框眼鏡，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下頜線鋒利得像用尺子量出來的，皮膚冷白，通身上下沒有一件多餘的配飾。身高遠超在場所有人，步伐沉穩，每一步的間距幾乎一致，像一台校準過的精密儀器。
閃光燈炸成了一片白色。
商場二樓的環形走廊上有人在喊：「那是陸衍之！」「星禾的老總！」「他怎麼來了？拍到了拍到了！」
蘇念安坐在沙發上，脊背下意識地繃直了。
趙柏寒走在陸衍之身後三步的位置，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西裝，手裡捧著一個文件夾。他的目光掃過舞台上的蘇念安和三個孩子，又迅速收了回來。
陸衍之走上舞台，接過何薇遞來的話筒。
致辭簡短到幾乎冷淡。他用了不到三分鐘講完了星禾娛樂對家庭類綜藝的布局方向和對《寶貝計劃》節目的期待。措辭標準，語調克制，像一份已經被審了十遍的新聞通稿。
但趙柏寒注意到一件事。
陸衍之說話的時候，視線只落在提詞器上。致辭結束的那一刻，在他放下話筒、微微側身準備走向VIP通道的那零點幾秒里，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一樣精準地切過舞台中央那張沙發，落在三個孩子身上。
停了不到一秒。然後收回來了。
但那一秒夠了。
趙柏寒看到自己老闆攥著話筒的手指白了一圈。
按照流程，致辭結束就該走了。陸衍之把話筒還給何薇，轉身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了。
他側過頭，好像臨時想起了什麼，語氣隨意得像聊家常。「何主持，節目的幾位小嘉賓都在？我這個贊助方總得打個招呼。」
何薇一愣，臉上迅速切換成職業笑容。「當然當然！陸總這邊請。」
蘇念安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男人朝她的方向走過來。每近一步，她腦海里原主殘留的記憶碎片就翻湧一層——暗的燈光，酒精的氣味，一隻冰涼的手。但所有碎片都沒有臉，只有模糊的輪廓和一種說不清的、像被電流刺過的直覺。
這個人很危險。
陸衍之走到沙發前面站定了。他的視線從蘇念安的臉上划過去，速度不快不慢，像在翻一本已經讀過很多遍的書。然後他的目光停在了她身後的三個孩子身上。
大寶坐在沙發右側，脊背挺直，仰著頭看面前這個陌生的高個子男人。二寶從蘇念安胳膊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嘴巴張著，難得沒有先開口說話。三寶窩在蘇念安懷裡，攥著她的紐扣，黑亮的眼睛盯著陸衍之的方向，一眨不眨。
陸衍之把目光從三張小臉上移回來，伸出右手。
「蘇女士，久仰。陸衍之。」
蘇念安站起來，三寶換到左手抱著，右手握了上去。
他的手冰涼。指節分明，力度克制到幾乎感覺不到壓力，但指尖在她掌心碰到的那一瞬有一個不易察覺的緊縮。
「陸總好。謝謝星禾對節目的支持。」蘇念安的聲音平穩，目光跟他對視的時候沒有閃避，但她自己知道自己心跳的頻率不對。
握手只持續了兩秒。陸衍之鬆開手的瞬間，目光又一次滑向她懷裡的三寶。這次停得久了一點。三寶歪著頭看他，突然張嘴笑了一下，露出四顆剛長齊的小牙。
陸衍之的表情沒有變。但趙柏寒站在三米外看得分明——他老闆的呼吸頻率變了。從每分鐘十四次降到了十次。那是陸衍之情緒劇烈波動時特有的生理反應，跟暴風雨來臨前氣壓驟降是一個道理。
何薇在旁邊笑著打圓場。「陸總，這三位就是我們節目最受歡迎的小嘉賓，蘇女士的三個兒子，粉絲叫他們大寶、二寶、三寶。三個小傢伙各有各的本事，大寶是我們節目裡的『小畫家』，前兩天那幅向日葵您看到了嗎？全網都傳瘋了。」
陸衍之點了一下頭，眼神從三寶身上移到了大寶臉上。大寶正仰著頭看著他，沒有笑也沒有躲，那雙眼睛安靜極了。
劍眉，硬朗的輪廓，嘴唇抿緊時下頜收出的那條線。三歲半的小臉上，每一根線條都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刻刀精準地復刻過。
陸衍之的目光在大寶臉上停了三秒。
然後他收回視線，沖何薇點了點頭。「孩子們很好。蘇女士辛苦了。」
轉身走了。
皮鞋踩在舞台地板上的聲音被環境噪音蓋住了大半。趙柏寒跟在後面，經過蘇念安身邊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了招呼。蘇念安注意到他的後背繃得跟鐵板似的。
活動又走了二十分鐘流程才結束。蘇念安全程微笑，回答問題，配合拍照，但她的左手一直握著三寶，掌心全是汗。
收工後她抱著三寶，牽著二寶，大寶跟在她右側，四個人往商場一樓的電梯口走。人群在背後漸漸散了，走廊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嗡嗡作響。
大寶突然停住了腳步。
蘇念安回頭看他。大寶沒有看她，而是轉過身看向走廊的另一端。
陸衍之站在那裡。
四五十米的距離，中間隔著半打已經撤了一半的易拉寶和幾個收設備的工作人員。他手插在口袋裡，背靠著立柱，無框眼鏡後面的目光穿過所有障礙物，像一條繃直的線，準確無誤地落在大寶身上。
大寶跟他對視了一秒鐘。
然後他轉過頭來，仰著臉看著蘇念安，聲音不大，每個字清清楚楚。
「媽媽，那個叔叔的眼睛，跟我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