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讀什麼?」
「《藝術與錯覺》,貢布里希。」蘇雪若抬起眼,「不過我想,時先生對這本書可能不感興趣。」
「恰恰相反。」時南鈞身體微微前傾,「上個月我們集團旗下的文創品牌正在策劃一個關於『視覺欺騙』的營銷企劃,團隊裡有人提到過這本書。我翻了幾頁,很遺憾沒能讀完——商業和藝術之間的鴻溝,有時比我想像的深。」
蘇雪若放下茶匙:「你在嘗試理解?」
「我在嘗試。」時南鈞認真地說,「不止是理解藝術,也在嘗試理解……很多人和事。」
窗外,冬日的陽光稀疏地灑在枯山水的白石上。咖啡館裡流淌著低沉的爵士樂。
「上次在晚宴上,」時南鈞決定坦誠,「我離開得那麼突然,不是因為你的話題無趣,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有趣,有趣到讓我……害怕。」
蘇雪若抬眼看他,沒說話。
「我從小就活在家族的光環和陰影里。」時南鈞轉動咖啡杯,組織著語言,「堂姐慕顏是我們這一代最耀眼的存在,聰明、美麗、能幹,幾乎完美。而我,一直活在她的影子下——不是她造成的,是我自己選擇的。」
他苦笑:「我故意把自己塑造成玩世不恭的樣子,因為這樣最輕鬆。不用承擔太多責任,也不用被人拿來和優秀的兄弟姐妹比較。我給自己建了一個安全區,躲了快三十年。」
「直到那天,你坐在我對面,聊巴赫,聊哥特建築,聊那些我其實很感興趣卻不敢承認感興趣的東西。」時南鈞的目光落在蘇雪若臉上,又迅速移開,「更讓我慌亂的是,你的側臉……和慕顏有三分相似。」
蘇雪若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又要陷入那種『活在別人影子下』的宿命。」時南鈞的聲音低下去,「所以我逃了,像個懦夫。」
長時間的沉默。爵士樂換了一首,薩克斯風如泣如訴。
「時慕初小姐的事,我聽說了。」蘇雪若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時南鈞猛然抬頭。
「我不是打聽什麼。」蘇雪若平靜地說,「是慕顏姐……前幾天我們碰巧在一個茶會上遇到,她主動提起的。她說,家裡最近發生了一些事,可能讓你情緒有些波動。」
時南鈞怔住。慕顏她……
「所以那天,你看到我的臉,想到的其實不是慕顏姐,」蘇雪若慢慢說,「而是剛被找回來的雙胞胎妹妹,對嗎?」
原來她猜到了。不,也許從那天他失態離開時,她就已經隱約猜到了。
「對。」時南鈞承認得乾脆,「但後來我想明白了——你是你,慕顏是慕顏,慕初是慕初。我因為自己的懦弱和偏見,把一個獨立的人當成了符號,這是對你的不尊重,也是對我自己的不尊重。」
蘇雪若端起茶杯,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時先生,你很坦誠。」
「叫我南鈞。」他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蘇雪若沒應聲,但也沒反對。
「這幅《回聲》,」她忽然回到最初的話題,「你剛才說藍色和橙色在對話。我覺得不止——你看這裡的筆觸,藍色壓得很厚,像是深海;橙色卻用刮刀薄薄地刮上去,像即將熄滅的火焰。深海在吞沒火焰,火焰在灼燒深海。這不是對話,是搏鬥。」
時南鈞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果然,那些顏料堆積的痕跡,在特定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暴烈的對抗感。
「藝術家在創作這幅畫時,正在經歷一場痛苦的失戀。」蘇雪若繼續說,「藍色是他的孤獨,橙色是他未熄的愛。他把自己的撕扯全部潑在了畫布上。」
「你怎麼知道?」時南鈞好奇。
「林深是我學長。」蘇雪若的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開展前,他喝醉了給我打過電話,哭了兩個小時。」
時南鈞忍不住笑了。這個笑容讓他整張臉都明亮起來,沒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倒像是個發現了什麼有趣秘密的大男孩。
「所以藝術圈也這麼……」他斟酌用詞,「鮮活?」
「比商界鮮活多了。」蘇雪若難得開了個玩笑,「至少我們哭的時候不用考慮股價。」
時南鈞笑出聲來。窗外的陽光似乎明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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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咖啡之後,時南鈞和蘇雪若之間建立了一種微妙的聯繫。
不是情侶——至少現在還不是。更像是兩個在各自軌道運行的行星,忽然發現了彼此引力的存在,開始緩慢調整軌跡,試探著靠近。
時南鈞開始主動給蘇雪若發信息。不是那種敷衍的「早安晚安」,而是分享他看到的、覺得她會感興趣的東西:
一張在舊書店淘到的二十世紀版畫集扉頁;
一段小眾室內樂團的演奏視頻;
甚至是他出差時,在異國街頭拍到的、光影奇特的建築角落。
蘇雪若的回覆通常簡潔,但從不敷衍。她會指出那幅版畫的印製技法,會告訴他那段演奏中第二小提琴的某個處理很特別,會分析那張建築照片的光影構成。
有一次,時南鈞在拍賣會上看到一組十九世紀的植物圖譜,拍下來托人送到了蘇雪若的工作室。
那天晚上,蘇雪若第一次主動打來電話。
「圖譜我收到了。」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柔軟一些,「很精美,謝謝。」
「你喜歡就好。」時南鈞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看著帝都的萬家燈火,「我記得你說過,最近在做一個關於『自然與人工』的系列創作。」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時南鈞,」蘇雪若忽然叫他的名字,「你不需要這樣。」
時南鈞的心一沉。
「我的意思是,」蘇雪若繼續說,語速很慢,「你不需要刻意找我喜歡的東西來討好我。如果我們真的要繼續……了解彼此,我希望看到真實的你,而不是一個為了迎合我而塑造的形象。」
時南鈞握緊了手機。窗外,城市的光海流淌不息。
「那本植物圖譜,」他聽見自己說,「我拍下它,不是因為它符合你的喜好——雖然我很高興它符合。我拍下它,是因為看到那些精細的繪圖時,我想起了我母親。」
蘇雪若沒說話。
「我母親是植物學家,在我很小的時候,她經常帶我去野外。」時南鈞的聲音低下來,「她會指著各種植物告訴我它們的名字、習性。後來她生病了,不能再出門,就坐在窗前畫畫,畫她從前的標本,畫記憶里的山野。」
「她去世那年,我十二歲。從那以後,我好像就忘了怎麼認真去看一朵花,一棵樹。」他頓了頓,「直到看到那組圖譜,那些精確又美麗的線條,突然讓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母親握著我的手,教我辨認葉脈的午後。」
電話那頭傳來極輕的呼吸聲。
「所以,」時南鈞笑了笑,有些自嘲,「送我可能不夠誠實——那份禮物,一半是給你的,一半是給我自己的。」
長久的寂靜。就在時南鈞以為信號中斷時,蘇雪若開口了:
「下周六,國家大劇院,有一個古樂團演奏巴洛克時期音樂的專場。我多了一張票。」
時南鈞愣住了。
「如果你有時間,」蘇雪若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可以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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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演出很精彩。古樂器的音色醇厚溫暖,在大劇院的音樂廳里流淌如時光之河。時南鈞坐在蘇雪若身邊,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氣。
中場休息時,他們在休息區遇見了熟人——薄清涵和周嶼禮,帶著他們的小女兒涵心。
「南鈞哥!」薄清涵驚喜地打招呼,目光在時南鈞和蘇雪若之間轉了一圈,眼裡閃過狡黠的笑意,「真巧啊。」
時南鈞無奈地笑了笑,知道今天之後,「寶媽和她們的神獸」群里又要多一條八卦了。
周嶼禮抱著女兒,溫和地朝蘇雪若點頭:「蘇小姐,久仰。清涵常提起你,說你的畫很有靈氣。」
「周先生過獎。」蘇雪若禮貌回應,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涵心都這麼大了。」
「是呀,時間過得真快。」薄清涵笑道,忽然想到什麼,「對了南鈞哥,下周慕顏姐要在家裡辦個小聚會,慶祝慕初姐的寶寶滿百日。你和蘇小姐……有空來嗎?」
這是家族聚會的邀請。意義非同尋常。
時南鈞看向蘇雪若。她正低頭看著涵心肉嘟嘟的小手,側臉在休息區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我們商量一下。」時南鈞謹慎地說。
薄清涵瞭然地點點頭,沒再多問。
演出下半場開始後,時南鈞湊近蘇雪若,低聲問:「剛才的邀請……」
「我需要準備禮物嗎?」蘇雪若目視前方,輕聲反問。
時南鈞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用,」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你能來,就是最好的禮物。」
蘇雪若沒說話。但在昏暗的光線里,時南鈞看到,她的唇角輕輕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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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那天,時慕顏的別墅里熱鬧非凡。
時家的兄弟姐妹來了大半,薄家那邊薄清涵、薄清沫都在,盛慕染和厲君寒也帶著他們的「晴天」「雲朵」來了,再加上林薇、慕染蓉等一眾閨蜜,整個客廳充滿了孩子的笑聲和談話聲。
時南鈞帶著蘇雪若進門時,客廳有片刻的安靜。
時慕顏第一個迎上來,笑容溫暖:「雪若來了,歡迎。南鈞,帶雪若去那邊坐,慕初剛把寶寶抱下來。」
她的態度自然得就像蘇雪若已經是家裡的常客。時南鈞感激地看了堂姐一眼。
時慕初正抱著女兒初萱坐在沙發上,旁邊是她的兒子慕御。兩個百日大的寶寶被養得白白胖胖,穿著同款不同色的小衣服,可愛得讓人心都化了。
「南鈞哥。」時慕初笑著打招呼,目光落在蘇雪若身上,溫和地點頭,「蘇小姐。」
「恭喜。」蘇雪若輕聲說,遞上一個精緻的禮盒,「一點心意。」
「謝謝。」時慕初接過,打開一看,是一對純銀的長命鎖,雕刻著精細的祥雲紋,「太精緻了,我很喜歡。」
盛慕染抱著女兒雲朵湊過來:「雪若的手藝吧?我聽說你最近在做一個金屬工藝的跨界項目。」
「是工作室的嘗試。」蘇雪若並不意外盛慕染知道——這個圈子裡,消息總是傳得很快。
「媽媽,我要看小寶寶!」厲錦炎(晴天)拽著盛慕染的衣角,踮著腳往時慕初懷裡看。
大人們都笑起來。蘇雪若看著這一幕,冷清的眼眸里也泛起溫暖的笑意。
時南鈞站在她身邊,忽然有種奇異的感覺——仿佛這個熱鬧的、有點混亂的、充滿生命力的場景,和他之前那個刻意保持距離的世界,終於產生了某種聯結。
而這種聯結的中心,是蘇雪若安靜站在這裡的側影。
「去陽台透透氣?」他低聲問。
蘇雪若點點頭。
冬日的陽台有些冷,但空氣清新。從二樓望下去,能看到花園裡孩子們在保姆照看下玩耍。薄司辰已經是個小大人模樣,正帶著弟弟妹妹們堆雪人。
「很熱鬧。」蘇雪若扶著欄杆說。
「時家的聚會總是這樣。」時南鈞站在她身邊,「孩子多,笑聲多,偶爾也有爭吵,但最後總會和好。」
「你之前不喜歡這種熱鬧?」
時南鈞沉默了一會兒:「不是不喜歡,是害怕。害怕被比較,害怕自己不夠好,害怕辜負期待。」
「現在呢?」
「現在……」時南鈞轉頭看她,「我想,或許我可以試著不活在別人的標準里,而是找到自己的位置。」
蘇雪若也轉頭看他。她的眼睛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清透的琥珀色。
「蘇雪若,」時南鈞忽然鄭重地叫她的全名,「我知道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我也知道我曾經的表現糟糕透頂。但如果你願意給我機會——我想認真地、不再逃避地,和你一起走一段路。不是相親安排的那種路,是我們自己選擇的路。」
寒風拂過陽台,吹起蘇雪若鬢邊的碎發。樓下傳來孩子們歡快的笑聲。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時南鈞以為又要聽到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