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橙在沈斯年懷裡哭著哭著。
因情緒大起大落和孕期的倦意,漸漸睡了過去。
沈斯年感覺到懷裡的人呼吸變得綿長安穩。
低頭一看。
小妻子臉上淚痕未乾,長睫卻已安然棲息,睡得香甜。
他眼底的冷冽瞬間化為一片化不開的溫柔。
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然後穩穩地將她打橫抱起。
他動作極輕,步伐沉穩。
一步步走上旋轉樓梯,回到三樓主臥。
陽光透過薄紗窗簾,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他將蘇橙輕柔地放在寬大柔軟的床上。
為她脫去拖鞋。
拉過輕暖的羽絨被,仔細地蓋好,又將被角掖了掖。
看著她睡夢中無意識蹭了蹭枕頭。
臉頰還帶著淚痕的可憐模樣。
他俯身,在她眉心落下極輕的一吻。
這才直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
轉身,放輕腳步走出臥室,輕輕帶上了房門。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在寂靜的走廊里幾不可聞。
然而,當沈斯年轉身。
臉上那份面對蘇橙時的極致溫柔。
如同退潮般迅速斂去。
恢復了平日裡的沉靜。
只是那沉靜之下,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屏息的低氣壓。
他緩步走下樓梯。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
將一樓客廳照得明亮通透。
但空氣里卻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安靜。
傭人們似乎都察覺到了什麼。
各自在崗位上安靜地忙碌著。
動作比平時更加輕巧。
連眼神交流都透著小心翼翼。
沈斯年走到客廳中央那張寬大的單人沙發前,坐下。
他沒有立刻開口。
只是微微後靠,雙腿交疊。
目光平靜地掃過客廳。
明明姿態放鬆。
卻無端讓候在不遠處的吳媽和張媽心裡一緊。
不約而同地垂下了頭。
「吳媽,張媽。」
沈斯年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聽不出太多情緒。
卻清晰得讓客廳里每一個角落都能聽見。
被點名的兩人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
連忙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站定,低著頭。
「少爺。」
沈斯年的目光落在她們身上。
吳媽和張媽都是在沈家服務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了。
從他記事起就在。
吳媽主要負責飲食和部分內務。
張媽則更偏向管家和日常調度。
兩人辦事穩妥,忠心耿耿。
對沈家上下,尤其是對他,一直盡心盡力。
也正因為如此,沈斯年平日對她們頗為客氣尊重,待遇也極好。
他看著兩人微微發白的臉色和緊攥的手指。
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你們二位,是家裡的老人了。」
「可以說,是看著我長大的。」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事實。
吳媽和張媽心裡卻更加不安,頭垂得更低了些。
「平時,我對你們也算客氣。」
「該有的尊重和體面,從不曾少過。」
沈斯年繼續說著。
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那節奏不疾不徐,卻像敲在人心上。
「家裡的規矩,你們比我更清楚。」
「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該閉嘴。」
「在沈家這麼多年,我以為你們早就爛熟於心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
但話里的分量,卻讓吳媽和張媽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她們當然聽懂了少爺的意思。
早上對少夫人說的那些話,看似關心,實則……僭越了。
是,她們是出於好意。
擔心少夫人年輕不知事,又懷著雙胎,身子金貴。
怕少爺一時情濃不知節制,傷了少夫人和胎兒。
這份心,她們自認是真誠的。
可她們忘了,或者說,是下意識忽略了——
她們的身份,是傭人。
而蘇橙,是名正言順的少夫人,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有些話,由沈母來說,由沈老太太來說。
那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懷和提點,是天經地義。
可從一個傭人嘴裡說出來,哪怕再真誠,也變了味道。
那是一種隱晦的、居高臨下的評判和干涉。
是對主人私生活的越界窺探和指手畫腳。
更嚴重地說,是對少夫人權威的一種無形挑戰和輕視——
覺得她年輕,好說話,可以「提點」。
甚至可能潛意識裡,還沒能完全從心底將她視為這個家真正的主人。
沈斯年看著她們變幻的臉色,知道她們明白了。
他微微傾身,手肘撐在膝蓋上。
目光銳利如刀,聲音也沉了下來。
「橙橙年紀小,臉皮薄,心思單純。」
「你們那些話,放在心裡就好。」
「說出來,讓她難堪,讓她下不來台。」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關心』?」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清晰的冷意。
「還是說,在你們眼裡,我沈斯年就是個不知輕重、只顧自己痛快、完全不顧及妻子和孩子安危的混帳?」
「不、不敢!少爺,我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吳媽和張媽嚇得臉色慘白,連連搖頭,聲音都帶了顫音。
這話太重了,她們哪裡擔得起?
「沒有這個意思?」
沈斯年微微挑眉。
身體重新靠回沙發背,目光卻依舊鎖在她們身上。
帶著不容錯辨的威壓。
「那是什麼意思?」
「是覺得少夫人年輕,鎮不住你們,管不了這個家。」
「所以需要你們來『提點』?」
「還是覺得,我這個少爺,在你們面前,也不需要顧忌。」
「可以隨意置喙我的私事?」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吳媽和張媽心上。
她們終於徹底清醒地認識到。
自己早上的行為,犯了大忌。
她們越界了。
不僅冒犯了少夫人,也冒犯了少爺。
那份自以為是的「關心」。
在主人眼裡,可能就是多管閒事,甚至是倚老賣老。
「少爺,我們錯了!是我們老糊塗了!說話沒過腦子!」
吳媽率先「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老淚縱橫。
「我們真的是心疼少夫人,怕她年紀小不懂,傷了身子……」
「絕沒有半點不敬的心思啊!少爺您明鑑!」
張媽也緊跟著跪下,聲音哽咽。
「少爺,我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是我們僭越了規矩,請少爺責罰!」
客廳里其他悄悄注意著這邊動靜的傭人。
見此情形,更是大氣不敢出。
紛紛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
心裡對那位年輕少夫人在少爺心中的分量。
有了全新的、無比清晰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