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親口允諾」,不過是十年前,她母親與沈母在一次普通的下午茶聚會中。
半是玩笑、半是試探地提起的一句「結個娃娃親」。
沈母當時只當是閨中密友的玩笑話,隨口應了句「孩子們長大若有緣,自然是好的」。
之後,兩家因地域、發展重心不同,交集漸少。
此事,再未被提起,早已隨風而逝。
是她自己。
從小就將英俊出色、如同王子般的沈斯年,視為囊中之物。
將母親轉述的那句玩笑話,當了真,奉為圭臬。
這些年,心心念念,做著嫁入沈家、成為沈太太的美夢。
直到前不久,驚聞沈斯年竟已閃婚。
對象還是個毫無背景、名不見經傳的女人。
甚至,已經懷了身孕!
嫉恨,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
多方打聽,才輾轉得到了柏悅府的地址。
不顧一切,找上門來。
想要親眼看看,這個「搶」了她位置的女人,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想要用最惡毒的語言,將她踩進泥里,逼她離開。
可她沒想到。
這個女人,竟如此……難纏。
如此鎮定。
如此……牙尖嘴利。
更要命的是,她竟然真的敢,要打電話對峙!
眼看吳媽已經轉身,蘇橙神色平靜地等待。
陳珍珍徹底慌了。
色厲內荏的尖叫聲,都帶上了破音。
「你、你少得意!打電話又怎麼樣?!沈家不會真的接受你這種出身的女人!」
「你給我等著!有你哭的時候!」
撂下最後兩句毫無威懾力的狠話。
她再也待不下去。
生怕蘇橙真的一個電話撥過去,讓她當場無法收場,淪為笑柄。
只能狠狠地、怨毒地瞪了蘇橙最後一眼。
仿佛要用眼神將她千刀萬剮。
然後,猛地轉身。
踩著那雙幾乎要把光潔大理石地面戳出洞來的尖細高跟鞋。
帶著一股狼狽而憤怒的風。
倉皇地,幾乎是小跑著。
衝出了客廳。
沖向大門。
很快,門外傳來了汽車引擎被粗暴發動、輪胎摩擦地面發出的刺耳聲響。
以及,車子疾馳而去、迅速遠去的噪音。
直到那噪音徹底消失,庭院重歸寧靜。
蘇橙一直挺直的、仿佛繃著一根弦的背脊。
才幾不可察地,鬆懈了一瞬。
靠進柔軟寬大的沙發背里。
輕輕閉了閉眼。
方才的鎮定,冷靜,反擊。
看似行雲流水,無懈可擊。
實則,耗去了她不少心力。
手心一片冰涼,甚至微微汗濕。
腹部傳來的緊繃感,似乎更加明顯了些。
隱隱地,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下墜般的酸脹感。
並不劇烈,卻清晰地存在著。
提醒著她,方才經歷了一場怎樣的情緒風暴。
「少夫人!您沒事吧?臉色有點白。要不要……要不要馬上叫李醫生過來看看?」
吳媽和張媽一直緊張地守在一旁,此刻連忙上前。
吳媽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和後怕。
她們也沒想到,這位看似大家閨秀的陳小姐,竟然如此跋扈無禮,口出惡言。
更沒想到,少夫人能如此冷靜沉著地應對。
蘇橙搖搖頭,勉強對她們笑了笑,安撫道。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休息一下就好。」
她頓了頓,看向吳媽和張媽,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堅持。
「這件事……先別告訴斯年。等他晚上回來,我親自跟他說。」
她不想讓沈斯年在處理重要工作時,還要為她分心,為她擔憂。
更不想,因為這件事,影響他接下來的談判和簽約。
「可是……」吳媽還想說什麼。
「聽我的,吳媽。」蘇橙輕聲打斷,語氣卻不容置疑。
「是,少夫人。」吳媽和張媽對視一眼,終究是應下。
只是眼中的擔憂,絲毫未減。
然而。
晚上,沈斯年風塵僕僕、歸心似箭地趕回柏悅府。
一進門,連外套都來不及脫。
便徑直上樓,來到主臥。
看到蘇橙安然靠在床頭看書,臉色如常。
他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走過去,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今天在家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蘇橙放下書,對他笑了笑。
「挺好的。睡得好,吃得好,寶寶們也乖。」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提一句。
畢竟,那位陳小姐自稱是婆婆故交之女。
萬一將來從別的渠道傳到沈斯年耳中,反而不好。
「就是……白天,一位自稱京市陳家的陳珍珍小姐,來了一趟。」
沈斯年正在脫外套的手,微微一頓。
「陳珍珍?」他抬起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她來做什麼?誰讓她進來的?」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略去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辱罵和惡毒揣測。
只強調了對方自稱是他「未婚妻」,以及要求她離開沈斯年和沈家的話。
沈斯年聽完。
周身的氣壓,瞬間低得駭人。
眸中的溫度,降至冰點。
仿佛有風暴,在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凝聚,翻湧。
他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抬手,輕輕撫了撫蘇橙的臉頰。
動作依舊溫柔。
但指尖的溫度,卻有些冰涼。
「嚇到了嗎?」他低聲問,聲音有些發緊。
「沒有。」蘇橙搖搖頭,握住他的手,想用自己的溫度溫暖他。
「我跟她講道理了。她自己理虧,很快就走了。」
沈斯年看著她平靜的眼眸,心中那滔天的怒意,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
然後,拿出手機,轉身,走到起居室的落地窗前。
背對著蘇橙,撥通了沈母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通。
「喂,斯年?橙橙怎麼樣?今天還好嗎?」沈母溫柔帶笑的聲音傳來。
沈斯年沒有任何寒暄。
直接開口,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
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與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媽。今天,陳珍珍,來了柏悅府。」
電話那頭的沈母,似乎愣住了。
「珍珍?她……她去柏悅府做什麼?」
「做什麼?」沈斯年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
「以您『十年前親口允諾』的『沈家兒媳』身份。上門,羞辱您的兒媳婦。讓她生下孩子後,自己滾蛋。說孩子,沈家會撫養。」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砸在電話那頭,也砸在寂靜的房間裡。
「我不管陳夫人跟您有什麼交情。」
「也不管,陳珍珍腦子裡,裝的是什麼廢料,是誰給她的勇氣和錯覺。」
「從今天起。我不想再聽到這個人的名字。更不想在深市,尤其是在橙橙面前,看到她的影子。」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如果,陳家不會教女兒。我不介意,替他們,好好管教管教。」
「這件事,請您,務必,處理乾淨。」
「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任何形式的,騷擾。」
電話那頭的沈母,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和兒子罕見的震怒,驚得說不出話。
過了好幾秒,才傳來她同樣帶著怒意和難以置信的聲音。
「什、什麼?!珍珍她……她怎麼敢?!十年前那不過是句玩笑話!她竟然當真,還跑去橙橙面前胡說八道?!」
「斯年,你放心!媽知道了!媽馬上聯繫她母親!不,聯繫陳老爺子!簡直反了天了!」
「橙橙沒事吧?有沒有嚇到?身體有沒有受影響?」
「橙橙沒事。」沈斯年語氣稍緩,但冷意未消。
「但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任何事,打擾她。尤其是在現在這個時候。」
「我明白,我明白!媽一定處理好!絕不會再有下次!」沈母連連保證,語氣急切。
掛了電話。
沈斯年在窗前,靜靜站了片刻。
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壓下來。
映著他冰冷而緊繃的側臉輪廓。
雖然橙橙說的輕描淡寫,但沈斯年還是忍不住去調取了客廳的監控,自然聽到陳珍珍那些污言穢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