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一聲沉悶的、令人心膽俱裂的撞擊。
像一記萬鈞重錘,狠狠砸在沈斯年的心臟上,顱腔內。
瞬間,凍結了他全身奔騰的血液。
抽走了他肺里所有的空氣。
時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無限拉長,扭曲,變形。
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慢放的、失焦的、無聲的恐怖默片。
他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他視若生命、小心翼翼呵護了數月、連呼吸都怕驚擾的珍寶。
在他眼前,在他咫尺之遙的地方。
失去了所有平衡,像一株被狂風驟然折斷的、柔弱的白色花朵。
側著身,沉重地,無可挽回地。
摔向那片冰冷、堅硬、布滿光滑鵝卵石的地面。
他甚至能看清,她摔倒的每一個慢鏡頭——
她驟然睜大的、盛滿驚駭與茫然的清澈眼眸。
她試圖揮舞、卻徒勞抓空的手臂。
她因痛苦而瞬間蹙緊的眉心。
她微微張開、卻發不出完整聲音的、失了血色的唇。
以及,那聲短促壓抑的、如同雛鳥折翼般的、細弱的痛呼。
「啊——!」
這聲痛呼,和他自己驟然停止、又在下一瞬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胸膛的心跳聲。
交織在一起。
成為他耳邊,唯一的地獄迴響。
「橙橙——!」
一聲嘶啞的、幾乎不似人聲的、從靈魂最深處撕裂而出的吶喊。
衝破了他痙攣的喉嚨。
沈斯年目眥欲裂,瞳孔因極致的驚恐而放大到極致。
整個人如同被最狂暴的閃電當頭劈中,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理智、冷靜、自持,在那一剎那,灰飛煙滅。
只剩下最原始的、滅頂般的恐懼,和一種近乎毀滅的劇痛。
他猛地撲跪下去。
動作迅猛得帶起風聲,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鵝卵石上,卻渾然不覺疼痛。
顫抖的、冰涼的手,伸出去,想要觸碰她。
卻又在即將碰到的瞬間,觸電般僵住,不敢落下。
仿佛躺在地上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件易碎的、碰一下就會徹底粉碎、化為齏粉的稀世琉璃。
蘇橙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
淺米色的家居裙,在午後的陽光下,本該顯得溫暖柔和。
此刻,卻襯得她臉上那迅速褪去、慘白如紙的顏色,更加驚心動魄。
額頭上,瞬間沁出了豆大、冰冷的汗珠,沿著她光潔的額角、鬢邊,滾落。
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帶著死氣的灰白。
她的身體,因為劇痛和恐懼,微微痙攣著。
但最令人心膽俱裂、血液逆流、魂飛魄散的——
是暗紅色的、粘稠的鮮血。
正以肉眼可見的、令人絕望的速度。
從她身下,淺色的裙擺布料上,迅速洇開,蔓延。
如同一朵在雪地上驟然綻放的、巨大而妖異的、象徵死亡的血色曼珠沙華。
染紅了身下灰白相間的鵝卵石。
在春日午後溫暖明媚的陽光下。
那抹紅,刺目,驚心,帶著毀滅一切的冰冷寒意。
「血……好多血……」
沈斯年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破碎得幾乎聽不清。
他伸出手,徒勞地想去捂住那不斷蔓延、仿佛永無止境的血跡。
溫熱,粘稠,帶著生命飛速流逝的、可怕的溫度。
迅速沾滿了他的掌心,指縫,手背。
那粘膩的觸感,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侵蝕了他所有的感官。
「橙橙!橙橙!你看看我!蘇橙!蘇橙!」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破碎不堪,帶著他自己都未曾聽過的、近乎崩潰的哭腔。
他雙手,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即將碎裂的、最稀薄的泡沫。
輕輕捧住了她冰涼汗濕、慘白如紙的臉頰。
指尖傳來的溫度,低得讓他心臟驟然停跳。
「橙橙……橙橙……醒醒……看看我……求你了……」
他一遍遍,用盡全身力氣呼喚她的名字。
聲音嘶啞,帶著卑微到塵埃里的乞求。
試圖喚回她那雙此刻渙散、失去焦距、盛滿痛苦的眼眸中,一絲熟悉的光亮。
蘇橙似乎被那滅頂的、來自腹部和後腰的劇痛,徹底攫住了。
額頭上瞬間布滿了豆大的、冰冷的汗珠,順著慘白的臉頰滾落,混入身下的血泊。
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慘白如紙,被她死死地、用盡全力地咬著。
下唇被咬破,滲出血絲,她卻仿佛感覺不到。
只有身體,在無法控制地、細微地痙攣、顫抖。
她費力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一條眼縫。
眼神渙散,迷茫,被巨大的痛苦和失血的暈眩籠罩。
焦距,艱難地、一點點地,對上了沈斯年近在咫尺的、驚恐萬狀、扭曲變形的臉。
「斯……年……」
她氣若遊絲,聲音微弱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像即將燃盡的燭火,最後一絲搖曳的光。
一隻手,從身側無力地抬起,指尖冰涼,顫抖著。
用盡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和力氣。
死死地、痙攣般地,抓住了他胸前早已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的襯衫衣料。
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入布料,骨節泛出青白。
「寶寶……保、保寶寶……」
她翕動著慘白的唇,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壓出來。
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母性的、令人心碎到極致的執念。
「別管我……保、保……」
都到這個時候了。
她心裡想的,惦念的,豁出命去保護的……
還是腹中的孩子。
他們的孩子。
沈斯年的心臟,像被無數把最鈍的、帶著倒刺的刀。
反覆地、瘋狂地、一遍又一遍地凌遲、切割、攪碎。
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和滅頂的窒息。
強烈的恐懼、滅頂的心疼、無邊的悔恨,如同最狂暴的海嘯。
瞬間將他淹沒,吞噬,撕扯。
幾乎要將他殘存的理智和意識,徹底摧毀、粉碎。
沈斯年眼眶瞬間通紅,酸澀滾燙的液體瘋狂上涌,幾乎要衝破眼眶的堤壩。
被他死死地、用盡全身力氣,壓了回去。
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吞咽下那混合著血腥與絕望的硬塊。
不能慌!不能亂!不能倒下!
橙橙在流血!橙橙在等他救命!
他的橙橙,把他和孩子,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他必須冷靜!必須成為她的支柱!必須救她!
「別說話!橙橙,別怕,我在!我在!」
他強迫自己,從那幾乎要將他吞噬、撕碎的巨大的恐慌和心痛中。
抽離出一絲,僅存的一絲,搖搖欲墜的理智。
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行注入的力度。
既是對她說,也是對自己,下達著最後的、不容失敗的命令。
「寶寶和你,都會沒事!我保證!我發誓!」
他猛地回頭。
對聞聲從各處驚慌失措趕來的保鏢、傭人。
厲聲嘶吼。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從燃燒的肺腑里,生生迸裂出來。
帶著瀕臨崩潰邊緣的狂暴,和無邊的恐懼。
「車!把車開過來!立刻!馬上!開到最近的路口!」
「通知醫院!讓李醫生立刻準備搶救!啟動最高應急預案!」
「快——!都給我動起來——!!!」
吼聲,如同受傷瀕死、陷入絕境的猛獸,響徹花園。
帶著摧毀一切的瘋狂與絕望。
整個寧靜祥和的花園,瞬間兵荒馬亂,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保鏢以最快的速度,將停在不遠處的黑色座駕,猛地發動,疾馳到最近的小徑路口。
車輪在鵝卵石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傭人臉色慘白,抱著厚厚的、乾淨的羊毛毯子,跌跌撞撞跑來。
沈斯年深吸一口氣。
用盡了畢生所有的自制力、意志力,和一種近乎自我催眠的冷靜。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她身下觸目驚心的血跡。
用最平穩、最輕柔、卻迅捷無比的動作。
將已然陷入半昏迷狀態、身體微微抽搐的蘇橙。
用毯子,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輕柔地裹好。
仿佛在包裹一個易碎的、即將熄滅的夢境。
然後,打橫抱起。
他的手臂,穩如磐石,沒有一絲晃動。
仿佛抱著的是他整個世界的重量,是他全部的生命與靈魂。
然而,那手臂的肌肉,卻不受控制地、細微地痙攣、顫抖著。
透露出主人內心,那山崩地裂般的恐懼與痛楚。
他抱著她,大步沖向停在路口的車子。
腳步迅疾,卻又穩得驚人。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瘋狂擂動的心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