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地面的聲響。
沈斯年一直強撐著的、如同拉滿到極致、下一秒就要崩斷的弓弦般緊繃的身體。
瞬間,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氣。
重重地,撞在了身後冰冷堅硬的牆壁上。
然後,沿著牆壁,緩緩地,不可控制地,滑落。
最終,跌坐在冰冷刺骨、光潔如鏡的瓷磚地面上。
他低著頭。
雙手,死死地、用盡力氣地,插進自己沾滿血污、凌亂不堪的黑髮里。
十指深深陷入頭皮,帶來尖銳的疼痛,卻絲毫無法緩解心口的萬一。
寬闊的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如同寒風中最後一片枯葉。
他抬起手,攤開掌心。
上面,蘇橙的血,有些已經乾涸,呈現出暗紅近黑的褐色,牢牢地附著在掌紋、指紋和指甲的縫隙里。
有些,還帶著些許粘膩的、未乾的濕潤。
他身上的淺灰色家居服,前襟,袖口,甚至褲腿上,都浸染了大片大片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血跡。
這些血跡,無聲地,殘酷地,訴說著剛才那幾分鐘內,發生的慘烈。
提醒著他,他的橙橙,流了那麼多血,那麼多……
她該有多痛,多害怕……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被困在陷阱里、瀕臨死亡的野獸般的、痛苦的嘶吼。
從他痙攣的喉嚨深處,艱難地、破碎地溢出。
充滿了無盡的恐懼,滔天的自責,和一種撕心裂肺、卻無法宣洩的劇痛。
他把頭,深深地,埋進屈起的膝蓋。
寬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卻再也發不出更大的聲音。
只有滾燙的、咸澀的液體,無法抑制地,洶湧而出。
混合著掌心的血污,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潔淨的地磚上。
暈開一小片,暗紅色的、淒艷的水漬。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意義。
每一分,每一秒。
都像一個沉重無比、緩慢旋轉的、布滿尖刺和鋸齒的冰冷齒輪。
無情地,碾壓著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臟。
折磨著他每一根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手術室那扇緊閉的門。
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一道生死判官手中的界碑。
隔絕了他,與他整個的、全部的世界。
裡面。
是他此生唯一的摯愛,是他靈魂的歸宿,是他願意用一切去交換的珍寶。
和兩個,尚未謀面、血脈相連的、脆弱的新生命。
正在生與死的刀尖上,艱難地掙扎,搏鬥。
外面。
是他。
一個看似擁有滔天權勢、富可敵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男人。
此刻,卻渺小,無力,卑微如塵。
只能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徒然地坐在這冰冷的地上。
等待著命運,那殘酷而無情的宣判。
周銘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
當他看到自家老闆,那個永遠冷靜自持、威嚴如山、仿佛沒有任何事情能讓他動容的沈斯年。
此刻,竟以如此從未有過的、瀕臨崩潰的、狼狽絕望的姿態。
跌坐在手術室外的地上。
渾身血污,頭髮凌亂,肩膀顫抖。
如同一頭被奪走了伴侶和幼崽、失去了所有生機的雄獅。
周銘的心,重重一沉,瞬間冰涼。
但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甚至不敢靠近。
只是默默地,站在不遠不近的、能隨時看到卻又不會打擾的位置。
如同最忠誠的影子。
警惕地,用冰冷的目光,注視著周圍一切可能靠近的人。
將所有的窺探、詢問、甚至善意的關心,都無聲地、堅決地隔絕在外。
整個手術室外,寬敞而漫長的走廊。
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的真空地帶。
只有偶爾匆匆走過的、神色凝重的醫護人員。
和儀器隱約的、規律的嗡鳴。
提醒著時間的流逝,和裡面正在進行的、驚心動魄的生死搏鬥。
沈斯年維持著那個姿勢。
從最初的、崩潰般的顫抖,靈魂出竅般的劇痛。
到漸漸麻木,感官鈍化,仿佛所有的知覺都被抽離。
最後,只剩下一種空洞的、絕望的、仿佛靈魂早已隨著蘇橙被推進那扇門而消散的靜止。
他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冰冷的、仿佛永遠不會再打開的門。
眼睛,一眨不眨。
赤紅的血絲,布滿了眼球。
仿佛要將那扇厚重的金屬門板看穿,看到裡面的情形,看到他的橙橙。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瘋狂閃過無數畫面——
洲際酒店的走廊,她驚慌失措撞進他懷裡,那雙小鹿般濕潤驚惶的眼。
醫院的繳費大廳,她手握剪刀,臉色蒼白卻倔強挺直的背脊。
畫室里,她對著畫布沉靜溫柔的側臉,陽光在她發梢跳躍。
柏悅府臥室,她靠在他懷裡,聽他念著荒謬的「商業胎教」,無奈又縱容的淺笑。
除夕祠堂,她穿著棗紅旗袍,被他牽著手,一步步走向祖宗牌位,眼中閃爍著緊張而堅定的光。
陽光房,她撫摸高高隆起的肚子,臉上散發著母性柔光,輕聲說「寶寶又踢我了」。
還有……剛才。
花園裡,她倒在血泊中,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卻用盡最後力氣,抓著他的手,氣若遊絲地說——
「保、保住寶寶……」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冰冷、布滿倒刺的手,反覆地揉捏、撕扯、穿刺。
疼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疼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淋淋的腥氣。
如果……
如果她有什麼不測……
如果那扇門打開,帶來的是……
這個念頭,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
他猛地閉眼,又強迫自己睜開。
死死地,用目光,釘在那扇門上。
不敢想。
不能想。
他承受不起那個「如果」。
他只能等。
用他全部的生命、靈魂、和所有的一切去祈禱,去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