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也許,只是死神眨眼的、短暫的須臾。
那扇緊閉的、象徵著生死界限、吞噬了所有希望與光線的門。
上方,那三個鮮紅刺目的、如同燒紅烙鐵的「手術中」字樣。
終於,「叮」地一聲,發出一聲細微的、如同天籟般的輕響。
驟然,熄滅了。
紅燈,滅了。
沈斯年猛地抬起頭。
布滿血絲、乾澀刺痛、幾乎要凝固的眼睛。
死死地,釘向那扇緩緩向兩側滑開的、厚重的電動門。
瞳孔,因為極致的緊張、恐懼、和一絲微弱到幾乎不敢捕捉的希冀。
驟然收縮。
門,被從裡面拉開。
李醫生率先走了出來。
她摘下了沾著些許血跡的口罩和手術帽。
臉上帶著長時間高度緊張手術後,無法掩飾的疲憊。
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是深深的陰影。
但,那雙眼睛。
雖然疲憊,卻是一種……平和的,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塵埃落定的平靜。
沈斯年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冰冷的地面上站起來。
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加上極度的精神緊繃,讓他的雙腿麻木僵硬,幾乎失去知覺。
他踉蹌著,撲到李醫生面前。
身體因為僵硬和極致的緊張,而無法控制地微微搖晃。
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帶著一種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絕望的急切。
「李醫生……橙橙……她怎麼樣?孩子……?」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李醫生的臉,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仿佛她的下一句話,就能決定他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
李醫生看著眼前這個,臉色慘白如鬼,眼窩深陷,胡茬凌亂,渾身血污,與平日那個冷峻尊貴、一絲不苟的沈總判若兩人的男人。
心中,無聲地,深深嘆了口氣。
一股複雜的、混合著敬佩、感慨、與慶幸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清晰,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沈總,手術很成功。您別太擔心了。」
她頓了頓,看著沈斯年眼中驟然亮起的、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光芒。
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少夫人,誕下了一對龍鳳胎。哥哥先出來,體重2150克。妹妹稍後,體重1980克。」
「兩個孩子,因為突發意外導致的胎盤早剝,宮內短暫缺氧,出生時都有輕度窒息,Apgar評分不高。」
「但經過我們新生兒科團隊及時、有效的搶救,現在已經脫離了最危險的階段,生命體徵基本平穩。」
她看了一眼沈斯年那瞬間亮起、卻又立刻被更深擔憂淹沒的眼神,知道他想問什麼,繼續流暢地解釋。
「不過,因為畢竟是雙胎,又是35周+3天的早產兒,體重偏輕,肺部等器官發育還未完全成熟。」
「所以,按照最安全的醫療流程,需要立刻轉入新生兒重症監護室(NICU)的保溫箱裡,進行密切的監護、觀察和專業的護理。這是對早產兒最好的保護,您不必過度擔心。」
「稍後,護士會把寶寶們初步清理、包裹好,推出來給您看一眼。然後,就要直接送去NICU了。您……」
然而。
沈斯年根本沒心思,也沒耐心,聽完後面這些關於孩子安置的、詳細的、專業的解釋。
甚至,對剛剛得知的「龍鳳胎」、「脫離危險」的喜訊。
都只是在他死寂的心湖裡,掠過一絲本能般的、如釋重負的、極其微弱的漣漪。
隨即,就被對蘇橙更深的、更迫切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擔憂,徹底淹沒。
他猛地,打斷了李醫生的話。
聲音因為極致的急迫和恐懼,而變得尖銳,甚至帶著一絲失控的暴戾。
「橙橙呢?!我夫人怎麼樣了?!她身體怎麼樣?!」
他上前一步,幾乎要抓住李醫生的手臂,赤紅的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瀕臨瘋狂的恐懼。
他的眼裡,心裡,此刻只有蘇橙。
只有那個被推進手術室、生死未卜的妻子。
對剛剛降臨人世、尚未謀面的孩子,那份初為人父的悸動與喜悅。
早已被更巨大的、滅頂般的恐懼和對蘇橙的心疼,碾壓得粉碎。
李醫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的打斷,怔了一下。
隨即,立刻理解了他此刻全部的心緒。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沈斯年那雙幾乎要滴出血來的、充滿哀求與恐懼的眼睛。
斟酌了一下,用儘可能平緩、但絕不隱瞞的措辭,緩緩說道。
「沈總,少夫人她……因為摔倒導致嚴重的胎盤早剝,引發了急劇的、致命性的大出血。送入手術室時,情況一度……非常危急,血壓極低,心率紊亂。」
「我們為了第一時間止血,保住少夫人的生命,進行了緊急的、爭分奪秒的剖宮產手術。」
「手術中,因為出血量過大,出血點彌散,為了徹底止血,保住少夫人的子宮和生命……」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慎重,帶著醫者的坦誠。
「我們……不得已,採取了一些……必要的醫療措施。」
「雖然,子宮最終,經過努力,保住了。但……因為損傷過於嚴重,以後……恐怕再難自然受孕了。」
她說完,看著沈斯年驟然劇變、更加慘白、甚至透出一種死灰之色的臉。
以為他是在意沈家子嗣,在意傳承,連忙補充解釋道,語氣帶著安撫。
「但沈總,請您理解,在那種危急情況下,少夫人當下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是壓倒一切的最高準則!」
「而且,您和少夫人,現在已經有了兩個孩子,是一對非常健康可愛的龍鳳胎,這已經是極大的幸運和……」
「我問你,我夫人身體現在怎麼樣了?!你剛才說她大出血!出了多少血?!」沈斯年猛地拔高聲音,再次粗暴地打斷她。
聲音里充滿了壓抑到極致、即將爆發的暴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死死盯著李醫生,仿佛她是掌握著蘇橙生死判詞的死神。
一字一句,幾乎是從緊咬的齒縫裡,生生擠出來,帶著血腥氣。
「我不想知道她以後還能不能生!我問的是她現在!她當下的身體!」
「她醒了嗎?!她失血那麼多,會不會有危險?!有沒有生命危險?!」
「後遺症呢?!除了不能生,還有什麼?!你說!」
李醫生被他眼中駭人的、幾乎要摧毀一切的光芒。
和語氣中那毫不掩飾的、對蘇橙本身安危和健康的、極致關切與恐懼。
徹底震住了。
她行醫多年,在頂級私立醫院,見慣了所謂的豪門世家,富貴雲集。
在面臨類似「保大人還是保孩子」的生死抉擇,或得知妻子可能喪失生育能力時。
丈夫、婆家,甚至產婦自己,所流露出的種種反應——
失望,不滿,責備,算計,甚至將女人視為生育工具般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