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跟著他!」成煜對沈父沈母快速說了一句,立刻邁開步子,追了上去。
他不能讓沈斯年一個人,在這種狀態下離開。
沈斯年一路沉默。
開車,離開了醫院。
車速快得驚人,在黃昏的車流中如同鬼魅般穿梭,幾次險象環生。
成煜緊跟在後面,心中不安到了極點。
他不知道沈斯年要去哪裡,要做什麼。
但他有種預感,那絕不是回柏悅府,或者去任何「正常」的地方。
車子最終,沒有駛向市區,也沒有開往郊外的別墅。
而是駛上了通往市郊、香火最盛、也以靈驗著稱的——千年古剎,靈山寺的山路。
此時並非節假日,也非初一十五。
山門前,香客寥寥,只有幾盞昏黃的古式路燈,在漸濃的暮色中,發出孤獨的光芒。
沈斯年將車隨意停在路邊。
下車。
抬頭,望了望掩映在蒼翠古木中、沿著陡峭山勢蜿蜒而上的、看不到盡頭的青石台階。
和遠處,暮色與山嵐深處,隱約可見的、古樸莊嚴的寺廟飛檐斗拱。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祈求。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萬籟俱寂的……空。
然後,他抬步。
一步步,踏上了第一級,被無數信徒踩踏得光滑溫潤的、古老的青石台階。
成煜停好車,快步跟上,心中疑惑更甚,也越發不安。
沈斯年……從不信神佛。
甚至,可以說是有些……不屑。
他來這裡做什麼?
沈斯年沒有進山門,也沒有去那些香火鼎盛的偏殿。
而是徑直,穿過寂靜無人的前院,來到了寺廟最核心、最莊嚴的——大雄寶殿。
殿內,空間高闊,莊嚴肅穆。
巨大的、鎏金的佛像,悲憫地、沉默地俯瞰著下方渺小的眾生。
殿內光線昏暗,只有長明燈和供桌上搖曳的燭火,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空氣里,瀰漫著濃郁沉靜的檀香。
此刻,殿內只有寥寥幾個看起來極為虔誠、低聲誦經的老者香客。
和一位坐在佛前蒲團上,閉著眼,手中規律地敲著木魚、口中念念有詞、鬚髮皆白的老僧。
沈斯年走到佛前。
在巨大的、金色的佛像腳下。
沒有絲毫猶豫。
掀開衣擺,雙膝一彎。
「噗通」一聲。
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堅硬的、冰冷的青磚地面,傳來清晰而沉重的撞擊感。
他雙手合十,閉上眼。
「求神佛庇佑。保佑吾妻蘇橙,渡過此劫,此後平安順遂,健康無憂,長命百歲。」
然後,深深地,俯下身。
將額頭,重重地,抵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一個標準的、無比虔誠的、五體投地的大禮。
沒有上香。
沒有供奉。
沒有默念任何祈禱的經文。
他就那樣,靜靜地,跪伏在那裡。
像一尊突然被時光凝固的、沉默的雕塑。
像一片突然脫離枝頭、飄零墜落在佛前的、無言的落葉。
午後的最後一絲天光,透過高高的、古老的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滅滅、逐漸黯淡的光影。
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與神佛的、絕望的對峙與祈求。
成煜站在殿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沈斯年。
這樣……卑微的,沉默的,將全部希望寄託於虛無縹緲神佛的沈斯年。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一炷香的時間。
也許,已經過去了一個漫長的黃昏。
那位一直敲著木魚、閉目誦經的老僧,緩緩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木魚聲,戛然而止。
在寂靜空曠的大殿裡,餘音裊裊。
老僧緩緩睜開眼。
那是一雙,如同古井般,深不見底,平靜無波,仿佛看透了世間一切悲歡離合的眼睛。
他的目光,越過裊裊的香菸,落在佛前那個長跪不起、如同石雕般的男人身上。
靜靜地,看了片刻。
沒有任何表示。
然後,他重新閉上眼。
手中的木魚,再次規律地、不疾不徐地,敲響。
「篤……篤……篤……」
又過了一會兒。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來歲、眉清目秀、穿著灰色僧衣的小沙彌,從側殿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
他雙手合十,腳步很輕,走到依舊長跪不起的沈斯年身邊。
停下。
稚嫩、卻帶著一種奇異平靜的聲音,在空曠寂靜、只有木魚聲的大殿中,輕輕響起。
「阿彌陀佛。」
「施主,師傅讓小僧轉告您。」
小沙彌的目光,澄澈乾淨,看著沈斯年低伏的背影。
「施主心中,並無佛。眼中,亦無佛。」
「不信佛之人,來此佛前,長跪不起,求取平安符籙,亦是……枉然。心不誠,則願不達。」
沈斯年緩緩地,抬起頭。
額頭上,因為長時間緊貼冰冷粗糙的地面,留下了一片清晰的紅痕。
他看向身邊的小沙彌。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波瀾,沒有祈求,沒有因為被「看穿」不信佛而產生的任何情緒。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萬籟俱寂的……沉寂。
小沙彌與他對視,似乎被這雙過於沉寂、卻也過於沉重的眼睛,看得有些無措,微微垂下眼。
但他還是繼續,將師傅的話,一字不差地轉述完畢。
「師傅還說……」
「若施主執念已深,心有不甘,塵緣難了,孽債難償。」
「可去後山。從山腳『祈願階』起。一步,一跪,一叩首。」
「跪拜,至山頂『祈願台』。」
「共計,九百九十九級台階。」
「若誠心,可感天地,可動鬼神。或可……摘得山頂那棵千年老榕樹上,懸掛的,唯一一枚……無字祈願牌。」
「或許……」
小沙彌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帶著一絲奇異的、宿命般的迴響。
「能得償所願。」
一步一叩首。
跪拜。
九百九十九級台階。
跟在後面的成煜,聞言,瞳孔驟然緊縮!
這哪裡是祈福?!
這分明是最嚴苛、最痛苦的苦行!是近乎自虐的自我懲罰!是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
九百九十九級!一步一叩首!
就算是身體強健的成年人,做完這一套,恐怕也要去掉半條命!何況沈斯年此刻身心俱疲,狀態極差!
「斯年!別聽他的!這……」成煜忍不住上前一步,急聲喊道。
然而。
沈斯年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退縮、或者猶豫的神色。
仿佛他早已預料到,或者,早已在心中,做出了某種決定。
他對著小沙彌,緩緩地,點了點頭。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鄭重的、託付般的意味。
聲音嘶啞,乾澀。
「多謝……小師父指點。」
說完,他雙手撐地,有些艱難地,站起身。
因為長跪,雙腿早已麻木僵硬,起身時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但他很快站穩。
然後,毫不猶豫地。
轉身。
朝著小沙彌剛才所指的、通往後山的那道僻靜側門。
走去。
「斯年!」成煜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又急又痛,一咬牙,跟了上去。
他不能。
絕不能,眼睜睜看著沈斯年,去做這種近乎自毀的事情。
後山的「祈願階」。
遠比前山供香客行走的主台階,更加陡峭,崎嶇,人跡罕至。
青石斑駁,布滿濕滑的青苔和歲月風雨侵蝕的痕跡。
兩側是茂密的、未經太多修飾的原始林木,在漸濃的暮色中,投下幢幢黑影。
寂靜,只有山風吹過林梢的嗚咽,和不知名蟲豸的窸窣聲響。
沈斯年在第一級台階前,停下。
抬起頭,望了望那蜿蜒向上、隱入暮色山林深處、仿佛沒有盡頭的石階。
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再次,沒有絲毫猶豫。
雙膝一彎。
「噗通。」
跪了下去。
雙手合十,俯身。
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粗糙、布滿塵土的青石台階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清晰的輕響。
「咚。」
然後,他起身。
踏上第一級台階。
再次,跪下。
雙手合十,俯身。
額頭,再次,重重磕在第二級台階上。
「咚。」
一步。
一跪。
一叩首。
動作僵硬,機械,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自我獻祭般的、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決絕。
成煜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看著他挺直如松的背脊,一次次,沉重地彎下。
看著他光潔的額頭,一次次,與粗糙冰冷的石階碰撞。
那一聲聲沉悶的「咚」、「咚」聲,在寂靜的山林中,被無限放大。
清晰得,令人心頭髮顫,眼眶發熱。
看著他膝蓋處的布料,很快被塵土和石屑磨損。
看著他額頭上那片紅痕,迅速加深,變得青紫,破皮,滲出細密的血珠。
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汗水混合著塵土,沿著緊繃的下頜線條,滾落。
滴在石階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成煜只覺得喉嚨發緊,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重,酸澀,喘不過氣。
他想勸。
想拉住他。
想告訴他,這樣做沒有用,蘇橙不會因此就好起來。
但他知道,沒有用。
此刻的沈斯年,需要的不是理性的勸告,不是現實的利弊分析。
他需要的,是一種發泄。
一種寄託。
一種哪怕虛無縹緲、荒誕不經,也要緊緊抓住、死死不放的……
希望。
和一種,對自己無能、疏忽、導致愛人遭受如此磨難的……殘酷的自我懲罰。
於是,成煜只能沉默地跟在後面。
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
見證著,這個男人,為他深愛的女人。
所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