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的門,被從裡面,輕輕地拉開。
發出一聲細微的、帶著歲月沉澱感的「吱呀」聲。
在這萬籟俱寂、只有山風嗚咽的山頂,顯得格外清晰,仿佛驚擾了某種沉睡的寧靜。
沈斯年從裡面,走了出來。
手中,依舊緊緊地,用盡所有力氣般,攥著那枚從千年古榕最高枝頭摘下的、無字的木牌。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仿佛那不是一塊木頭,而是他全部的世界,最後的希望。
夕陽最後一絲慘澹的餘暉,早已被濃重的夜幕徹底吞噬。
天邊,只剩下遙遠天際線處,一抹近乎於黑的、暗淡的紫紅,如同凝固的、陳舊的血痕。
山風漸起,帶著深秋子夜刺骨的涼意,毫無阻礙地吹過空曠的山頂。
吹動他汗濕後粘在額角、凌亂不堪的黑髮。
吹動他身上那件早已破損、沾滿塵土與乾涸血跡的淺色衣衫下擺。
發出簌簌的、寂寞的聲響。
他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101看書 101 看書網書庫廣,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選 全手打無錯站
沒有狂喜,沒有淚流,沒有劫後餘生的虛脫。
依舊是那副近乎麻木的、萬籟俱寂的沉寂。
如同一口被抽乾了所有泉眼的、深不見底的古井。
只是,那雙深邃眼眸的最深處,那一直緊繃到極致、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斷裂的、名為「恐懼」與「絕望」的東西。
似乎隨著那扇禪房木門的輕輕關閉,隨著老僧最後一聲悠遠的佛號。
悄然地,沉澱了下去。
化為了更深、更沉、更難以撼動的……某種東西。
額頭上,那片因九百九十九次重重叩首而磕破的傷口,已經凝結成了暗紅色的、混合著塵土沙礫的血痂。
在慘澹的星光下,看起來有些猙獰可怖。
膝蓋處的衣料早已磨破,破損的邊緣沾著泥污,隱約能看到裡面同樣磨破、滲著血絲的皮肉。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
或者說,所有的疼痛,在某個更巨大的、懸而未決的消息面前,都變得微不足道。
成煜一直等在門外,背對著山風,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扇門。
看到沈斯年出來,他立刻迎了上去,腳步有些急。
他有很多話想問。
想問他到底在裡面和老僧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想勸他先處理傷口,好好休息。
想安慰他,一切都會好起來,嫂子吉人自有天相。
但。
所有的語言,所有的關切,所有的勸慰。
在真正對上沈斯年那雙眼睛的瞬間——
那雙深不見底、仿佛在短短一夜之間,看盡了生死輪迴、歷經了涅槃重生的眼睛時。
全部,哽在了喉嚨里。
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平靜得可怕,也沉重得可怕。
讓所有輕飄飄的言語,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是一種褻瀆。
成煜只是,舉起了自己一直緊緊握在手中的手機。
屏幕還亮著,在昏暗的山頂夜色中,發出刺目而冰冷的光。
上面,是周銘剛剛發來的、最新的一條信息。
字不多,卻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斯年。」
成煜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緊張,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期盼,而有些發緊,微微顫抖。
他深吸了一口山頂冰冷而清新的空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清晰,不容錯辨。
「醫院那邊……周銘,剛剛來電話。」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沈斯年的臉,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然後,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嫂子……嫂子她,醒了。」
「!」
沈斯年一直沉寂如古井、仿佛早已凍結的眼眸。
驟然間。
掀起了滔天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驚濤駭浪!
那是一種從絕望深淵最底部,驟然被一股無形巨力拋上雲端、近乎失重的、巨大的狂喜!
和一種,深深嵌入骨髓的、不敢相信的、近乎恐懼的——難以置信。
他猛地抬頭。
看向成煜。
看向他舉在面前的、發著光的手機屏幕。
嘴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似乎想開口,想確認。
又害怕,這僅僅是過度疲憊和絕望後產生的,一場逼真到殘忍的……幻聽。
是山頂寒風吹過的錯覺。
是他緊攥著無字木牌、心中過於強烈的祈願,產生的……心魔。
「醒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被粗糲的砂紙反覆摩擦過千百遍,帶著長途跋涉、體力透支和極致情緒劇烈沖刷後的,破碎感。
「你……你說什麼?」
他向前踉蹌半步,幾乎要抓住成煜的手臂。
「再說一遍?」
「醒了!嫂子醒了!千真萬確!」成煜用力地點頭,眼眶在這一刻,也無法控制地微微發紅,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周銘說,就在剛才!李醫生親自確認的!雖然還很虛弱,眼睛都睜不太開,但意識恢復了!能認人了!手指能動,對呼喚有反應了!」
「斯年!嫂子挺過來了!她真的……挺過來了!」
挺過來了……
他的橙橙。
又一次。
用她看似柔弱、卻比任何事物都要堅韌的生命力。
從死神冰冷無情的鐮刀下。
硬生生地,搶回了一條命!
從他以為即將永遠失去的、無邊黑暗的深淵邊緣爬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