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年握緊木牌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骨節發出細微的、幾乎要碎裂的「咯咯」聲。
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晃了晃。
巨大的、洶湧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衝垮、淹沒的狂喜。
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強築多時、早已搖搖欲墜的理智堤壩。
但緊接著。
是更深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溺斃的、滅頂般的後怕,和心疼。
醒了……
可是,她摔的那麼重,流了那麼多血,經歷了剖腹產,中了毒,多器官衰竭,下達病危通知書……
她該有多痛?
該有多虛弱?
該有多……害怕?
「回醫院!」
沈斯年再沒有任何猶豫。
甚至,來不及對一直守在身邊、為他奔波查證、此刻同樣激動不已的成煜,說一句感謝。
他猛地轉身。
將手中那枚無字木牌,死死攥在掌心,貼著心口。
朝著下山的方向,邁開大步,幾乎是奔跑著走去。
腳步,因為膝蓋嚴重的傷痛和體力的極度透支,而有些踉蹌,虛浮。
深一腳,淺一腳。
但他前進的速度,卻快得驚人。
仿佛身上所有的疲憊、傷痛、和那九百九十九級台階帶來的瀕死般的虛脫。
在這一刻,都被那股名為「急切」和「確認」的、熊熊燃燒的火焰,徹底驅散,焚燒殆盡。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瘋狂地吶喊,衝撞——
回去!
立刻!
馬上!
回到她身邊!
親眼確認!
她真的醒了!
真的……還在!
「斯年!你慢點!小心台階!這路太陡了!」
成煜連忙跟上,想要伸手扶住他搖晃的身體,卻被他毫不猶豫地擺手拒絕。
沈斯年此刻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他的眼睛裡,只有腳下這條蜿蜒向下、隱沒在黑暗中的山路。
和他的橙橙,那雙剛剛睜開、還盛滿虛弱與茫然的……眼睛。
來時,用了整整四個小時。
一步一跪一叩首。
用最虔誠、也最殘酷的方式,丈量過的、漫長如同一個世紀的崎嶇山路。
回去時。
沈斯年幾乎是小跑著,踉蹌著,連滾帶爬地往下沖。
陡峭的「祈願階」,此刻在他腳下,仿佛變成了可以一步跨越的坦途。
心中那團火燒得如此熾烈,以至於身體的疼痛和極限,都被完全忽略。
成煜跟在後面,看得心驚肉跳,幾次想要強行拉住他,卻又被那股不顧一切的氣勢所懾,只能緊緊跟著,隨時準備在他倒下時接住他。
不到四十分鐘。
來時仿佛通往天堂亦或地獄的漫長路途,便被沈斯年用這種近乎自毀的速度,甩在了身後。
當沈斯年那輛沾滿塵土、車身還有多處刮擦痕跡、如同剛從戰場逃回來的越野車。
一個帶著刺耳摩擦聲的、近乎失控的急剎,猛地停在醫院急診大樓門口時。
門口的保安和值夜班的護士,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和這輛「慘不忍睹」的車嚇了一跳。
車門被猛地推開。
沈斯年跌跌撞撞地沖了下來。
他甚至來不及關上車門。
額上帶著凝結的血痂和塵土,衣衫破損不堪,沾滿泥污,膝蓋處的破損更是觸目驚心。
整個人,與醫院整潔、明亮、秩序井然的環境,格格不入。
但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不顧一切、仿佛要摧毀一切阻礙的、駭人的氣勢。
讓所有想要上前詢問、或者阻攔的保安和護士,都不由自主地,下意識地,退開了幾步。
為他,讓開了一條通往內部的、無形的通道。
沈斯年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
他徑直衝向電梯,沖向重症監護室所在的樓層。
手指用力地、反覆地按著電梯上行鍵,仿佛那樣能讓它更快一些。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
他就如同出膛的子彈,沖了出去。
走廊里,燈光通明。
周銘,沈父,沈母,都守在 ICU 外的家屬等候區。
沈母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臉上是未乾的淚痕,但此刻,那淚痕之下,卻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巨大的慶幸與虛弱。
沈父神色依舊凝重,背脊挺直,但看到兒子以這樣一副從未有過的、狼狽到極致的模樣出現時,眼中也無可避免地,閃過一抹深重的心疼。
「斯年!」
沈母看到他,眼淚瞬間又涌了出來,但這次,淚水裡浸滿了喜悅的光芒。
「你回來了!你跑去哪兒了?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她快步上前,想拉住兒子仔細看看,卻又被他身上的傷和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懾住。
「橙橙醒了!真的醒了!李醫生剛才又出來詳細說了一遍!情況穩定了!真的穩定了!」
沈斯年急促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
他的目光,死死地,如同最堅固的鎖鏈,釘在那扇依舊緊閉的、象徵著生死與希望的 ICU 大門上。
對母親的問話,仿佛沒有聽見。
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帶著長途奔襲後的破碎和急迫。
「李醫生呢?我要見她!現在!立刻!」
「我要進去……看橙橙!」
「沈總,李醫生還在裡面做最後觀察,馬上出來。」周銘連忙上前一步,低聲快速匯報。
同時,他看了一眼沈斯年額頭的傷、破損的衣衫和狼狽不堪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建議。
「沈總,您……要不要先處理一下傷口,換身……」
「我哪兒也不去!」
沈斯年猛地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偏執的決絕。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冰冷的玻璃窗前。
努力地,踮起腳,睜大眼睛,想要透過玻璃,看清裡面被帘子遮擋的病床,看清他的橙橙。
但裡面拉著嚴實的帘子,只有儀器隱約的光芒透出,什麼也看不到。
他焦躁地,在玻璃前來回踱了兩步。
像一頭被困在無形牢籠中、急於見到伴侶的、瀕臨瘋狂的猛獸。
雙手無意識地緊握成拳,又鬆開,再握緊。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絲毫無法緩解心中的焦灼。